韩老深夜送来他的材料,必有深意。
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台灯,开始阅读。
一开始,他以为会是一份地方经验的总结汇报。
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神情越来越专注,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早期严格隔离疑似病例...”
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现在的做法是确诊病例才强制隔离,疑似病例大多是居家观察。
但李南在材料里用数据和逻辑论证——
呼吸道传染病在潜伏期和症状初期传染性最强,
等确诊再隔离,病毒可能已经传播了三四代人。
这个判断,与欧为民这两天从专家那里听到的某些私下议论不谋而合。
“保护医护人员就是保护医疗体系不崩溃的生命线...”
欧为民的目光停留在这行字下。
今天下午,他刚收到一份内部简报——粤省某家医院,
由于早期防护物资短缺、防护意识不足,
已经出现了多名医护人员感染。
如果这种情况在更多医院发生,后果不堪设想。
李南这个提法,“生命线”三个字,分量千钧。
“信息公开透明是稳定社会信心、动员全民抗疫的基础……”
欧为民缓缓点头。这几天,社会上已经开始出现传言,
板蓝根、白醋脱销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群众对未知风险的焦虑。
李南提出建立国家级权威信息发布平台,
每日公开关键数据,这个建议如果落实,
确实能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
翻到后面,还有更具体的操作建议——交通枢纽“双检双测”、
中医药大规模介入、物资统一调配预案、跨区域协同机制...
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既有前瞻性,又有可操作性。
欧为民看完了最后一页,将材料轻轻放在桌上。
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岁,在一个县城,
却看到了全国层面的关键问题。
这不仅仅是能力,更是一种大局观,一种担当。
韩老深夜送来这份材料,用意不言自明——形势危急,
需要更高层面的果断决策。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卫生部部长刘文康走了进来。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举手投足间透着知识分子的儒雅。
作为医学专家出身的部长,他在业内声望颇高。
“欧副ZL,打扰您休息了。”
刘文康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谦逊,
“粤省那边刚刚报来最新数据,需要您过目。
另外,明天的疫情防控专题会,几个议题需要最后敲定。”
欧为民摆摆手:
“文康同志,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忙。
数据先放这里,我一会儿看。
来,你先坐下,看看这份材料。”
他将桌上的传真件推了过去。
刘文康接过,在欧为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始阅读。
欧为民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留给刘文康安静的阅读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办公室里只有偶尔响起的翻页声。
欧为民望着窗外京城的夜色,脑海中却在飞快运转。
李南的建议如果采纳,意味着防控思路需要调整——
隔离标准要收紧,医护人员防护等级要提级,
信息公开要透明,物资调配要全国统筹。
这需要巨大的决心,也需要各级的配合。
阻力,必然会有。身后传来纸张轻轻放下的声音。
欧为民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刘文康:
“文康同志,看完了?说说看法。”
刘文康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
他斟酌着措辞,语气依旧是恭敬的,
但话语里的不以为然,却清晰可辨:
“欧副ZL,这份材料...是哪个地方报上来的?”
“临海省,汉川县。一个副县长写的。”
欧为民的语气平静。
“汉川县...”
刘文康微微摇头,嘴角甚至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收敛,
“基层的同志积极性高,勇于思考,这是好事。
不过欧副ZL,说实话,
这份材料里的很多建议,有些过于理想化了。”
“哦?具体说说。”
欧为民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刘文康向前微微倾身,做出认真解释的姿态,语气谦恭但笃定:
“比如这个‘早期严格隔离疑似病例’。
疑似病例每天有多少?粤省一个省,
可能就成千上万。全部集中隔离,需要多少床位?
多少医护人员?多少物资?财政压力多大?
基层的执行能力能否跟上?
这些,都不是简单一句话能解决的。
我们的专家评估过,现行的做法——确诊病例隔离,
疑似病例居家观察——是经过科学论证的,
既控制了风险,又兼顾了可行性。”
他顿了顿,见欧为民没有打断,便继续说:
“还有这个‘医护人员最高防护等级’。
现在的防护标准已经是按照传染病防治法制定的,
是符合国际规范的。提级到‘最高’,
意味着防护服、N95口罩、护目镜的消耗量可能翻几倍甚至十几倍。
全国一盘棋,物资从哪里来?
生产跟得上吗?储备够吗?
这些问题不解决,贸然提级,只会造成新的混乱。”
欧为民依旧没有表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刘文康以为得到了认可,语气略微放松了些,
但依旧保持着下级对上级的恭敬:
“至于这个‘信息每日公开透明’,
欧副ZL,咱们更要慎重。
疫情信息牵一发而动全身,公开什么,
公开多少,什么时候公开,都需要通盘考虑。
现在社会上本来就有各种传言,如果每天公布的数据有波动,
万一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们的原则一直是——内紧外松,
既让群众知情,又不制造恐慌。
这个度,把握起来非常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