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目光紧紧盯着刘文康:
“刘部长,话不能乱说。
朝阳区那家医院的情况,我下午才知道,正在让人核实。
如果真的存在漏报,那是医院的问题,不是市里的问题。”
“阮市长,”
刘文康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跟我打官腔,有意思吗?
医院敢这么干,没有上面的默许,他们有这个胆子?
京城是首都,数据太难看,上面脸上无光,
老百姓心里发慌,这个道理我懂。
但问题是,现在欧副总理开始盯着了,咱们得有个应对。”
阮加农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再放下时,语气已经变了:
“刘部长,你直说,你想怎么办?”
刘文康见他松了口,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往后靠了靠,语速放缓:
“阮市长,我的意思是,京城的数字,
暂时还是按现在的口径走。但要做好两手准备。”
“哪两手?”
“第一,如果上面真的查下来,咱们得有个解释。
可以说,初期病例认定标准过严,
导致部分轻症患者未被纳入疑似统计。
这是技术问题,不是瞒报问题。
到时候调整标准,补报几个,就算过去了。”
阮加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
刘文康的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得留好后路。万一...
我是说万一,事情闹大了,必须有替罪羊。
朝阳区那家医院,
那几个擅自做主把病人按普通肺炎处理的医生,可以顶上去。
他们执行政策有偏差,跟我们无关。”
阮加农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部长,你这是要拿
刘文康摊摊手,一脸无奈:
“阮市长,不是我要拿谁顶雷,
是万一出事,总得有人承担责任。
你我这个位置,经不起折腾。
阮加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茶案上袅袅升起的水汽,目光深沉。
刘文康见他犹豫,语气更恳切了些:
“阮市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可咱们也得想想,如果现在承认数据有问题,
会是什么后果?京城作为首都,
一旦爆出瞒报丑闻,全国的目光都会盯过来。
到时候,你我的仕途,京城的形象,
甚至整个防控大局,都要受影响。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阮加农抬起头,看着刘文康:
“刘部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疫情真的失控了怎么办?
现在瞒报的,可能是几百几千;
将来如果扩散开了,可能就是几万。
到时候,你我这点小算盘,
在那些逝去的生命面前,算什么?”
刘文康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阮市长,你这是被陈思源他们那些话影响了。
什么医护人员倒下,什么医疗体系崩溃,
那都是极端情况下的假设。
咱们国家的体制优势摆在这儿,
真到了那一步,动员全社会力量,
有什么扛不住的?粤省那边虽然数字难看点,
不也一直稳着吗?至于你说的几万...
阮市长,咱们国家的传染病防控体系,不是吃素的。
那都是小概率事件。”
阮加农沉默着,没有接话。刘文康继续道:
“阮市长,我比你大几岁,在卫生系统待的时间也长。
这种事,我有经验。数据这种事,
只要不出大乱子,过去就过去了。
关键是现在,咱们得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欧副ZL那边,我会想办法周旋。
只要咱们口径一致,他再较真,也查不出什么来。”
阮加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刘部长,你这些话,我听着...心里不踏实。”
刘文康的笑容僵了僵:
“阮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加农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干了几年。
经手的事,大大小小,有些确实是按惯例处理的。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一样。
陈思源那个老家伙,虽然脾气倔,
但他说的那些话,有些是有道理的。
万一,我是说万一,疫情真的扩散了,
那些被瞒报的病例,那些被感染的医护人员,
他们的命,谁来负责?”
刘文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阮市长,你这是被那几个专家洗脑了?”
“不是洗脑。”
阮加农摇摇头,
“我只是...担心。”
刘文康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不快,语气缓和下来:
“阮市长,我理解你的担心。
但咱们现在不是讨论理想,是讨论现实。
现实就是,数据已经报上去了,各地都在按这个口径走。
如果京城突然调整,别人怎么想?
粤省怎么想?沪市怎么想?津市怎么想?
全国一盘棋,咱们不能当那个掀桌子的人。”
阮加农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刘部长,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有一条,咱们得说清楚。”
“你说。”
“如果真的出了事,咱们不能拿
阮加农的目光直视着刘文康,
“朝阳区那家医院的医生,是按上面的指示办事。
如果将来要追责,我认,但你我也得认。
别到时候出了事,让他们背锅。”
刘文康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
“阮市长,你这是多虑了。真到了那一步,
咱们一起扛,行了吧?”
阮加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窗外,夜色深沉。
胡同里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非是些具体细节——如何协调口径,
如何应对可能的质询,如何安抚
但气氛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热络,各自心里都藏着话。
八点四十分,刘文康起身告辞。
阮加农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月亮门外的夜色中,久久没有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