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语气更激烈: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晋省那个病人,跑了三家医院都没被隔离,
感染了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
这些人又感染了多少?上百?上千?
我们医院已经有五个医护人员倒下了,
都是被那些‘普通肺炎’感染的!你们在干什么?
还在瞒报?还在捂盖子?
你们是要看着我们全军覆没吗?!”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每一封,都是血淋淋的控诉。
每一封,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有人在用权力掩盖真相,用谎言换取稳定,
用普通人的生命为所谓的“大局”买单。
欧为民一页一页翻着,脸色越来越沉。
翻到最后一封时,他的手微微颤抖。
那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我叫陈晓敏,是某医院呼吸科主任。
前天我接诊了一个病人,女,三十二岁,两个孩子。
她发热一周,呼吸困难,CT显示双肺严重感染。
我问她有没有接触史,她说不知道。
我让她住院隔离,她说没带够钱,要回去筹钱。
昨天,她确诊了。今天凌晨,她走了。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家人,因为家人都在隔离。
她的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三岁,
还不知道妈妈没了。如果当初她能早点被隔离,
如果我们的医院能真正发挥作用,她或许不会死。
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别再死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欧为民放下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二岁,两个孩子。本该好好活着,
却被所谓的“标准”和“口径”,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他想起刘文康在会上的那些话——“疑似病例基数不大”、
“按现行标准执行”、“要立足全局”。
他想起阮加农那闪烁其词的眼神,想起那些“经不起推敲”的数据。
他想起李南材料里的那句话:
“信息公开透明是稳定社会信心、
动员全民抗疫的基础。”
基础塌了。欧为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接中纪委。找王书记。
就说我有万分紧急的事,必须立刻通话。”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王书记,我是欧为民。
我这边收到了十三封举报信,
内容涉及卫生部刘文康部长和京城市政府阮加农市长,
涉嫌在疫情期间瞒报数据、压制一线医护人员如实上报。
证据正在整理,但事态紧急,必须立即彻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为民同志,你确定?”
“我确定。”
欧为民一字一句道,
“疫情正在扩散,每耽误一天,
就有更多人感染,更多人死去。
如果这个时候还有人为了所谓的‘稳定’而掩盖真相,
那就是对人民的犯罪。我请求中纪委立即介入,彻查此事。”
“好。”
王书记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
挂了电话,欧为民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向窗外,京城的天色阴沉沉的,
像是压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想起前几天那份李南的材料,
想起韩政的手写附言——“疫情如火,时间窗口稍纵即逝。”
时间窗口,正在关闭。
但他至少,做了该做的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权力中枢办公大楼都笼罩在一股紧张的气氛中。
中纪委的工作人员悄然进驻,开始调取相关文件、约谈相关人员。
刘文康和阮加农的名字,开始在内部流传。
下午三点,刘文康被通知到中纪委谈话。
他走进那栋灰色大楼时,脸色如常,
甚至还跟门口的保安打了个招呼。
但当他走进谈话室,看到对面坐着的那几张严肃的面孔时,他的笑容凝固了。
“刘文康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想核实一些情况。”
主持谈话的人开门见山,
“关于京城的疫情数据,关于卫生部的统计口径,
关于你与京城市政府之间的协调沟通。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存在瞒报、
漏报甚至故意掩盖疫情真实情况的行为。”
刘文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
“同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卫生部的数据,都是按照标准程序统计的。
至于瞒报,那是绝对没有的事。”
“是吗?”
对方拿出一封信的复印件,推到刘文康面前,
“那你解释一下,这封信里提到的情况。”
刘文康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那是李锐的信,上面详细记录了三月十六日医院内部会议的内容,
以及“不得写非典,写肺炎”的明确指令。
“这是诬陷!”
刘文康脱口而出,
“医院内部的事,跟卫生部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这个写信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
对方又拿出几封信,
“一封是别有用心,两封是别有用心,那十三封呢?
来自不同的医院、不同的人,都说的是同一件事。
刘文康同志,你觉得这全是巧合?”
刘文康的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
而在另一边,阮加农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阮市长,请跟我们走一趟。”
阮加农看着面前那几个严肃的面孔,
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刘文康那天的许诺——“一起扛”。
一起扛?现在刘文康在哪?恐怕自身难保。
他想起自己那天的担忧——“万一出了事”。
现在,事来了。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
只是默默站起身,跟着那些人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坐了多年的那张椅子上。
他突然想起那些被瞒报的数字,
那些死去的病人,那些倒下的医护人员。
如果当初...没有如果了。
当天晚上,一则消息开始在内部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