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间会议室里,有一群人,正在用最笨、
最慢、最认真的方式,和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曾游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一点四十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低头写。
写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写那些在临床中验证过的经验,
写那些中医说了几百年但现代医学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中医不是玄学,是经验。
几千年,无数人用命试出来的经验。
我们要做的,不是守着这些经验不放,
是用新的方法,让这些经验被看见、被验证、被传承。”
现在,他正在做这件事。
在这个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在这个被病毒围困的城市里,
在邱南山和一群顶尖专家中间。
凌晨三点,第一批实验数据出来了。
曾游看着那些数字,眼眶有些发红。
有效。真的有效。邱南山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去眯一会儿。天亮还有更多事。”
曾游点点头,却没有动。
他依然盯着那些数据,像盯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翌日清晨七点,羊城一附院呼吸疾病研究所。
阳光正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对于这里的医护人员来说,这已经是第三个不眠之夜。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而炽热。
邱南山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刚刚落下最后一笔。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图表和治疗方案。
最上方,一行大字格外醒目:
早期诊断、早期隔离、早期治疗——三早原则。
下方,是三条并列的条目:
合理使用皮质激素、合理使用呼吸机、合理治疗并发症——三合理策略。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呼吸科、
重症医学科、感染科的骨干,还有疾控中心的研究人员。
曾游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他这两天整理的临床观察记录,
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抖擞。
邱南山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同志们,两天时间,二十三次对比试验,
一百七十六份病例分析。数据告诉我们什么?告诉我们可以了。”
他走到投影屏幕前,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一组组数据滚动而出:
“治疗组,三十七例,退热时间平均缩短一点八天,
影像学改善率提高二十三个百分点,重症转化率下降近四成。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切换到下一页,
“这是我们总结出的‘三早三合理’方案。”
他一条一条解释:“早诊断——不等待确诊,
只要有流行病学史和典型临床表现,立即按疑似处理。
早隔离——确诊或疑似患者,
第一时间转入隔离病房,切断传播链。
早治疗——在病毒复制最活跃的阶段介入,
用中西医结合手段压制病毒,为免疫系统争取时间。”
“合理使用皮质激素——严格把握适应症,
只在出现明显炎症反应时使用,控制剂量,
缩短疗程,避免副作用。
合理使用呼吸机——把握上机时机,
既不能太早造成不必要的创伤,也不能太晚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合理治疗并发症——密切监测各项指标,
提前干预,防止多器官功能损害。”
他放下遥控器,目光扫过全场:
“这不是理论,是实战。
从今天开始,我们这个研究所,正式收治非典患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低沉的掌声。
没有人欢呼,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掌声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
当天下午,第一批患者转入呼吸疾病研究所。
转运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医院后门的专用通道。
担架上,是来自羊城各家医院转来的重症患者。
有的还能自己睁眼,有的已经意识模糊,
有的戴着氧气面罩,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穿着三层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小跑着推车,动作迅捷而沉稳。
每推进一个患者,就有人立即上前评估病情、登记信息、安排床位。
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各区医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们还有三个确诊,床位有没有?”
“两个重症,马上送过去,能不能接收?”
护士长一边接电话,一边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
“能接收,但需要等半小时,我们在协调床位。”
走廊里,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护士来回奔走,像一道白色的洪流。
防护镜后面,是一双双布满血丝却依然专注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仪器轻微的嗡鸣。
重症监护室里,邱南山正带着几个年轻医生查房。
他走到三号床前,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
又翻开病历本,问旁边的住院医:
“皮质激素用了几天?”
“三天,今天开始减量。”
“呼吸机参数呢?”
“按照方案,刚调低了两档。”
邱南山点点头,又看向床头的药袋:
“中药用了吗?”
“用了,今早开始灌服的。”
邱南山俯下身,看着床上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丝光。
他看见邱南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邱南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说话,好好休息。会好的。”
男人眨了眨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查完房,邱南山走出重症室,
靠在走廊的墙上,摘
防护镜
曾游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邱南山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邱教授,”
曾游轻声说,
“刚才那个病人,我看他的指标...”
“我知道。”
邱南山打断他,
“比昨天好。这个方案,有效。”
曾游点点头,没再说话。
邱南山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病房的门。
门后,是几十个正在与死神搏斗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