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挠挠头,有些不信:
“那东西我们这儿也有,沟里塘里到处都是,没人要。”
李南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
“现在没人要,以后未必。”
周建国一愣,琢磨着李南这话里的意思,一时没接上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周明壮了壮胆子,又开口:
“李副县长,如果真要搞养殖,
咱们青龙村有优势,也有劣势。
优势是水面多,水源好,劣势是路太烂,东西运不出去。
还有,老百姓没技术,得有人教。”
李南点点头:
“还有呢?”
周明想了想,又说:
“还有资金。老百姓手里没钱,
村集体也没钱,镇里也没钱。
要是真干,得先解决钱的问题。”
李南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有思路,还能从实际出发看问题。
农业局派他来,不是随便派的。他问:
“那你说,钱的问题怎么解决?”
周明愣了愣,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我还没想好。
可能……招商引资?或者找银行贷款?
再或者……让老百姓拿地入股?”
李南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周建国在旁边听着,忽然也开口了:
“李副县长,如果真要搞,我倒是觉得,可以先搞一小片试试。
比如找个十来亩,让几户愿意干的带头。
干成了,大家自然跟着干;干不成,损失也不大。”
李南转过头看他。周建国被他看得有些紧张,赶紧说:
“我也是瞎说,瞎说……”
李南却笑了:
“周副镇长,你这想法,比有些人搞万亩园区实在。”
周建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三个人走了一路,聊了一路。
从血吸虫聊到灭螺,从灭螺聊到路,
从路聊到养殖,从养殖聊到资金,从资金聊到试点。
走到村口的时候,李南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低矮的房屋、
那些荒芜的水田、那片泛着绿光的湖区。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建国和周明。
“周副镇长,周股长,今天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
周建国和周明对视一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李南继续说:
“青龙村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血吸虫要治,路要修,产业要搞,一样都不能少。
但有一点我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有你们这样脑子活、肯动心思的人,
青龙村的事,能成。”
周建国愣住了,随即眼圈有些发红。
他在焦桥干了快二十年,从办事员干到副镇长,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周明也有些激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南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
又看了周明一眼,然后转身朝那辆二八大杠走去。
“走吧,回镇上。”
他说。下午一点十分,四辆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焦桥镇政府门口。
赵大柱一直站在门口张望,烟抽了半包,脚边一堆烟头。
远远看见李南他们骑着车过来,
他赶紧把烟掐了,迎上去,眼睛死死盯着李南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不悦,没有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大柱心里那块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
他在焦桥干了快十年,见过太多县里来的领导。
有些人去青龙村转一圈,回来脸黑得像锅底,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有的干脆再也不来焦桥,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可这位年轻的李县长,来回骑了两个多小时破路,
在村里转了大半天,回来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李副县长!辛苦了辛苦了!”
赵大柱快步上前,想去接李南手里的车把。
李南摆摆手,自己把车支好,拍了拍身上的土,说:
“赵书记,你们办公的地方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赵大柱一愣,随即连忙点头:
“在楼上,二楼!您这边请!”
镇政府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的水刷石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梯是木质的,扶手也锈迹斑斑,
每走一步,脚下就吱呀作响。
二楼走廊昏暗,几个办公室门都开着,
里面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几张老式办公桌,
几把木头椅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挂历和手写的标语。
有个房间门口挂着“会议室”的牌子,
赵大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侧身让李南进去。
会议室不大,十来平米,中间一张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
桌上摆着几个搪瓷杯,还有一盘瓜子,一盘花生,显然是临时准备的。
墙上一块黑板,写着几行粉笔字:
“欢迎县领导莅临指导”。
李南看了一眼那黑板,没有说什么,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
“坐吧。”
他说。赵大柱、刘解放、周建国、陈满仓、王德厚、马秉坤几个人,
局促地在桌子两边坐下。刘小青和周明也进来,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孙明波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李南看着他们,开门见山:
“赵书记,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实话。
焦桥的情况,你们最清楚。
不要念稿子,不要讲套话,就讲真实的数据,真实的问题。”
赵大柱喉结动了动,看了一眼刘解放。
刘解放点点头,示意他说。
赵大柱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李副县长,那我就不客气了。”
“焦桥镇,一共十一个村,八千二百三十七口人。
去年人均纯收入统计是八百二,但实际……
我估计也就七百出头。青壮年劳动力,
百分之六十以上在外打工,
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还有少数干不动活的。”
“镇里的财政,去年本级财政收入不到三十万,主要靠上级转移支付。
干部工资勉强能发,但办公经费经常拖欠。
今年到现在,差旅费还没报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