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把那辆稍新的推给元亚军:
“元副镇长,你骑这辆。”
元亚军接过来,跨上去试了试,
车座有点高,他下来调了调,又跨上去,脚踩踏板转了两圈,还行。
周建国骑上他那辆,两人出了镇政府大门,往北边去了。
六月底的太阳毒得很,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土路两旁的树稀稀拉拉的,影子短得可怜,根本遮不住什么。
元亚军骑了没十分钟,后背就已经湿透了。
路比上午坐车时感觉更烂。坑坑洼洼的,
一会儿一个坎,一会儿一个坑,
自行车轮子在上面蹦蹦跳跳,震得手麻。
有一段路全是碎石子,车轮碾上去沙沙响,屁股颠得生疼。
元亚军咬着牙,两手死死握着车把,
眼睛盯着前面的路,生怕一个不留神栽进沟里。
周建国骑在前面,不紧不慢,稳稳当当,像是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
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元亚军跟上来,就继续往前骑。
骑了大概半小时,路变得更窄了,
两边的草长得半人高,时不时刮到腿上。
元亚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
已经沾了一层黄乎乎的土,皮鞋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周副镇长,还有多远?”
他扯着嗓子喊。周建国回过头:
“快了,再骑二十来分钟就到青龙村了。
这段路算好的,前面还有一段更难走的。”
元亚军苦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蹬。
更难走的路果然来了。前面是一段上坡,坡不算陡,
但路面上全是坑,大的像脸盆,小的像碗口,雨水积在坑里,泛着黄汤。
周建国下了车,推着走。元亚军也跟着下来,推着车上坡。
坡顶是一片高地,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
周建国停下来,指了指前面:
“元副镇长,你看,那就是青龙村。”
元亚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一片低洼的田地铺展开去,
零零散散的土坯房散落在田埂和树林间。
再远一点,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滩涂,
水面上泛着光,芦苇丛生,几只白鹭在远处飞起又落下。
“那边就是湖区?”
元亚军问。
“对,青龙村一千多亩低洼地,都在那边。”
周建国说,
“走,下去看看。”
下坡路更不好走,自行车轮子在碎石路上打滑,
元亚军捏着刹车,小心翼翼往下溜。
快到坡底的时候,前轮碾上一块大石头,
车把猛地一歪,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出去。
幸亏他反应快,两脚撑地,硬生生稳住了。
周建国回头看他,忍不住笑了:
“元副镇长,没事吧?”
元亚军稳住车,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衬衫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灰扑扑的,左胳膊肘那儿蹭了一块泥,
裤腿上全是土,皮鞋变成了黄皮鞋。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上一层灰。
“没事。”
他咧嘴笑了笑,把车推到路边,支好,拍了拍身上的土。
周建国也把车停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他一根。
元亚军摆摆手,周建国自己点上,
吸了一口,眯着眼望着远处。
“这条路,要是修好了,青龙村就活了。”
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元亚军站在他旁边,望着那片湖区。
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
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动作很慢。
“周副镇长,”
他说,
“带我去村里转转。”
周建国把烟头掐灭,塞进裤兜里,点点头:
“走。”
两人推着车,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村里走。
路两边是些低矮的土坯房,有的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
白底红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
偶尔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过来,咯咯叫着跑开。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眯着眼打量了半天。
周建国走过去,用本地话跟他打招呼:
“二叔,吃了没?”
老人点点头,目光落在元亚军身上:
“这是谁?”
周建国说:
“县里新来的副镇长,姓元,下来看看。”
老人“哦”了一声,又打量了元亚军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热情,也不是冷漠,
更像是一种习惯了失望之后的麻木。
元亚军走过去,蹲下来,笑着问:
“老伯,您多大年纪了?”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七十三了。”
“家里几口人?”
老人摇摇头,指了指旁边的屋子:
“就我一个。儿子媳妇都出去了,在羊城打工。”
元亚军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站起身,跟着周建国继续往村里走。
走到村中间,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还有几个孩子在地上画画。
看见他们过来,都抬起头看。周建国一一介绍:
“这是王大爷,这是李婶,这是小军他妈...”
元亚军一个个打招呼,蹲下来跟她们说话。
问收成,问孩子上学,问在外面打工的家人。
老人们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眼神里的戒备,慢慢松了一些。
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脚在地上画画,画的是火车。
元亚军蹲下来,指着画问:
“这是火车?”
小男孩点点头:
“嗯。我爸爸坐火车去打工的。”
“想爸爸了?”
小男孩不说话,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
元亚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正站在一旁抽烟,目光落在那群老人和孩子身上,
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
“周副镇长,”
元亚军说,
“咱们去去湖区看看。”
周建国点点头,把烟掐灭,带着他往村后走。
穿过一片荒草地,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低洼地铺展开去,水塘连着水塘,沟渠纵横交错。
芦苇和水草长得茂盛,水面上浮着绿油油的藻类。
远处,几只野鸭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