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那册军籍薄子纸页翻飞,字迹虽为抄录,却如刀刻斧凿般嵌入王进眼底。他指尖微颤,非因年迈体衰,而是这薄薄一纸背后,藏着一座即将倾塌的山。
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早已知悉袭击者身份。
此念一生,冷汗即从脊背窜上天灵。若她事前便已洞悉一切,却任由血案发生,那这场伏击便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布设的“示威”。不是试探王家底线,而是昭告天下:扬州城内,再无秘密可言。
更可怕的是,她不动声色地将千人残躯陈列于指挥使衙门前,如同祭坛之上供奉的牺牲。这不是复仇,是布局;不是泄愤,是威慑。她要的不是王家叛乱之罪名,而是令其在生死之间匍匐,在恐惧中自溃。
“行,那老朽也希望你们能言而有信,我们走。”王进扶着轿竿起身,语气沉稳,实则心神激裂。
“哼?言而有信?”蒙面宫女冷笑出声,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你们王家,有何资格向长公主提‘信’字?”
她步步逼近,语锋如刃:“自你们敢派人袭杀长公主那一刻起,便该明白——蒙蔽天下之事,你们做得,长公主也未必做不得。杀光你们满门,再另立忠顺之家代管扬州,又有何难?”
“想活命?”她目光扫过众人,“那就闭嘴听话。王豹与这一千将士,便是你们未来的模样。”
“长公主所需者,唯王叔英治国之才耳。至于尔等……”她唇角微扬,吐出三字,“王家垃圾。”
空气骤然凝滞。
王进浑身剧震,非怒,乃惧。这三个字,比千军万马更具杀伤力——它宣告了王家在权力棋局中的真实分量:弃子而已。
只要王叔英仍在朝中为相,京城尚存王氏血脉,即便扬州王族尽数覆灭,他也只能忍辱吞声。家族延续重于地方荣宠,这是士族生存铁律。而今五万扬州军已被调离城外,王家人却被禁足城中,内外皆断,形同囚徒。
反抗之力,荡然无存。
若仅是一千具尸体,尚可掩埋、遮蔽、淡化。可如今,尸身被肢解成块,血肉混泥,化作腥臭弥漫全城。一夜沉淀,气味渗入街巷砖缝,直钻肺腑。百姓清晨推门,尚未见景,先呕不止。
消息本应封锁,但王进归府时心神俱乱,竟忘了约束随行衙役。那些差役归家后私语家人,翌日晨光初露,市民闻腥而出,目睹惨状者无不魂飞魄散。
最先抵达指挥使衙门前的,并非王家人,而是看热闹的百姓。
一人来,一人大吐;十人至,十人退避。恐惧如疫病蔓延,非惧瘟疫,惧的是那种赤裸裸的血肉暴力所预示的后果——今日是他们,明日会不会轮到我?
有人举家欲逃,却被王家兵马拦下驱返。城门紧闭,无人可出。
继百姓之后到来的,是扬州土豪。
这些豪族虽无显赫官职,却世代盘踞地方,曾掌控府县吏治,直至王家借军权扩张,将其排挤出局。如今王家失势,他们嗅到了权力更迭的气息,纷纷赶来,意图在废墟之上分一杯羹。
远远望见地上残肢断臂、肉糜与泥土交融成黑褐色泥泞,无人敢近前半步。
“造孽啊!”一名老者颤声叹息,“王家这次真要完了,竟害死上千将士!”
“完不了。”另一人摇头,“长公主已明示不究叛乱之罪。”
“不究又如何?”第三人冷笑,“罪名多得是!否则怎会独令王家人收尸?这是羞辱,也是清算开端。”
“收尸?这也配叫收尸?”有人讥讽,“分明是收肉泥!”
“别说风凉话了,这些人好歹是扬州籍贯。”
“籍贯是扬州不错,可有几个是扬州城人?听说长公主已收回军籍册,逐一对验。往后王家如何交代兵员去向?如何继续执掌军务?”
“你以为她真会撤尽文官?只要王丞相还在京中一日,王家就不会倒。”
“那是现在。”有人低语,“可若王丞相一日不在呢?届时军权旁落,我等掌握扬州军,王家还能横行?”
“掌握扬州军?”众人哗然。
然而议论迅速升温。有人道:“当年我们不也曾共治扬州军?只需事先划分份额,彼此制衡即可。长公主终究要回京,岂会长久驻守?”
“蠢货!”一人厉喝,“你可知她夺军权为何?只为将来助太子登基所用!此时插手,等于触逆鳞!”
“那我们就不能助太子夺位?”有人反驳,“若她将扬州军交予我等,我等再助太子成事,岂非开国功臣?”
众人心头一热。他们虽处江湖之远,却对庙堂之争耳目通达。王家树敌太多,连带他们亦恨之入骨。如今长公主出手,正是翻盘良机。
但随即便有人泼冷水:“开国功臣?醒醒吧!你以为长公主会任由你们随意安插亲信?她若要选将,必亲自甄拔忠勇之士。你们凭什么取代?”
“难道不能请她选用我们的人?”
“凭什么?就凭你们曾受王家压迫?长公主需要的是绝对掌控,而非新的割据势力。”
“可她不是要斗倒王家吗?我们愿效犬马之劳!”
“斗倒王家?”那人冷笑,“看看眼前这一千具残尸——她一个人就能做到。还需要你们?”
众人默然。
片刻后,一人颓然道:“那我们岂非什么都捞不到?她拿了军权,却不彻底铲除王家……”
“还想捞好处?”先前冷静者嗤笑,“真想得利,只能等王丞相倒台之后,趁乱从王家身上刮些油水。至于扬州军……”他顿了顿,“只能寄望于未来换血之时,或长公主某日放权之刻。”
“那我们现在来干什么?”
“讨个脸熟罢了。”那人淡淡道,“或者,你现在就走。”
无人离去。
他们终究明白,局势已定。争抢无益,唯有静待时机。而能否进入衙门拜见长公主,取决于王家何时清理完门前尸骸。
长公主下令:每日辰时至申时(早七至晚五)方可收尸。然此刻尚不足九点,王家长老们仍未达成共识。
“要去收尸?那些还算尸体吗?要去你们去,我不去!”
“不去?等着格杀勿论吧!”
尽管长公主已有明令,甚至以“格杀勿论”相胁,长老们仍迟疑不决。并非不怕死,而是深知——此乃权力重组之机。谁主收尸,谁便能在家族内部确立主导地位。哪怕赴死,也要先分清权柄归属。
二长老王虎立于厅中,面色铁青。他看得透彻:这群人还在争权夺利,殊不知门外那一片血泥,正是对他们整个家族命运的判决书。
而在这一切纷扰之上,一位隐于幕后的身影正悄然注视着全局。
七品县令吴用端坐于府衙暗室,手中把玩一枚铜钱,嘴角微扬。
“朱徽媞这一手‘血祭立威’,妙极。”他轻声道,“既未违诺赦罪之约,又令王家胆寒,百姓震慑,豪族觊觎,三方皆动,唯她不动。”
他缓缓站起,踱步至墙边舆图前,指尖划过扬州、金陵、辽东一线。
“建州女真虎视眈眈,信王暗结藩王,福王蠢蠢欲动,李自成(晁盖转世)已在陕北聚众,张献忠(宋江转世)亦将起于川蜀……”他低笑一声,“而我,只需在这乱局中,以‘贪’破廉,以‘色’掩志,以‘抢’积财,步步为营。”
他望向北方,“林冲戍边,武松潜伏锦衣卫,鲁智深募僧成军……梁山旧部,皆已归位。”
“这一局,不止是扳倒一个王家。”他眼中精光一闪,“是要借长公主之手,洗尽腐骨,重塑江山。”
“待张献忠(宋江转世)称帝之时,便是我设局围猎之日。”
铜钱落下,正反皆朝上——
原来,那是一枚双面皆字的伪币。
正如这世间,所谓忠奸、善恶、清浊,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而是智者执棋,众生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