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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1章 三杯酒你怎么选
    漳河入冬的水,浊得像掺了黄泥的米汤。

    李破的船队逆流北上,船头劈开的浪花都带着一股子土腥气。他站在主船的甲板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那是白音长老送的,说是用狼神山最老的头狼皮硝的,能辟邪。可此刻穿着,只觉得沉,沉得像压着整座北境。

    “还有三天到通州。”萧明华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个暖手炉,鹅黄的宫装外罩了件银狐披风,看着倒是暖和,可小脸冻得发白,“通州知府已经递了三回帖子,说要给平南大将军接风。谢老头算过了,按规矩,接风宴至少得摆三十桌,每桌标准不能低于二十两银子,这一顿就是六百两……”

    “告诉他,船不停通州。”李破打断她,“直接过闸,走北运河,直抵京城东码头。”

    萧明华一愣:“不停?可通州是进京最后一站,所有外官回京都得在那儿换官服、整仪仗,这是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不停。”李破转身看向她,“殿下,您觉得通州那位知府,为什么这么急着给我接风?”

    萧明华眨眨眼:“巴结你呗。你现在是平定江南的大功臣,回京肯定要封赏,他先混个脸熟……”

    “那他应该去巴结萧永宁。”李破冷笑,“睿亲王如今监国理政,手掌大权,巴结他比巴结我一个武将划算多了。可这位知府连递三回帖子,一副我不去他就要跳河的架势——为什么?”

    萧明华不说话了。

    她不是傻子,只是有时候不愿意往深处想。

    “因为有人想让我在通州停。”李破望向越来越近的运河闸口,“停了,就得住驿馆。住了,就得吃接风宴。吃了……就可能‘突发急病’,或者‘醉酒失足’。”

    “他们敢?!”萧明华瞪大眼睛,“你是钦封的平南大将军,陛下亲口……”

    “陛下现在昏迷不醒。”李破平静道,“监国的是萧永宁。我若死在通州,他可以有一百种说法——积劳成疾,旧伤复发,甚至可以说我在江南中了往生教的毒,回京路上毒发身亡。到时候追封个忠勇公,厚葬了事,谁还会追究?”

    萧明华手一抖,暖炉差点掉地上。

    李破扶住她,顺手把暖炉塞回她手里:“所以不能停。直接进京,进城就住进九门提督衙门——那是冯破虏的地盘,他欠我一条命,会护着我。”

    “可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那儿……”萧明华声音发颤。

    “不用一辈子。”李破笑了,“只要撑到陛下‘醒过来’,或者……撑到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

    正说着,船头了望的水手突然喊道:“将军!前方有船队拦路!打的是……是内务府的旗!”

    内务府?

    皇帝的私库,总管太监高福安的地盘?

    李破眯眼看去。

    果然,运河闸口前停着三艘楼船,船身漆成明黄色,桅杆上挂着“内务府采办”的灯笼。中间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个穿着紫色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是高福安本人。

    “停船。”李破下令。

    船队缓缓停下,距内务府的船队约三十丈。

    高福安乘着小艇过来,上船时脚步有些晃——老太监年纪不小了,这大冷天还亲自出城迎接,可见事态紧急。

    “李将军,”高福安上船就拱手,脸上堆着标准的宫里的笑,“一路辛苦。陛下口谕——”

    甲板上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高福安清了清嗓子,尖声道:“陛下口谕:平南大将军李破,平定江南有功,朕心甚慰。特赐御酒三杯,锦袍一件,准其直入皇城,于养心殿外候旨。”

    口谕很短。

    可信息量很大。

    第一,皇帝“醒”了,至少能下口谕了。

    第二,赐御酒,是恩宠,也是试探——酒里有没有东西,谁也不知道。

    第三,准直入皇城,这是天大的面子,可也是天大的危险。皇城里现在谁说了算?萧永宁。进了皇城,就是进了他的地盘。

    李破叩首领旨,起身时接过高福安递来的酒杯。

    三杯酒,用三个不同的杯子装着。一杯白玉杯,一杯青瓷杯,一杯黑陶杯。

    “陛下说了,”高福安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三杯酒,三种心意。李将军可自选一杯,不必全饮。”

    李破盯着那三杯酒。

    白玉杯里的酒清冽见底,看着最干净。

    青瓷杯里的酒微黄,有药味。

    黑陶杯里的酒最浑浊,泛着暗红,像血。

    他伸手,拿起了黑陶杯。

    高福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杯酒,”李破问,“是谁准备的?”

    “是……是老奴亲手酿的。”高福安低声道,“用的是陛下珍藏三十年的‘鹤年贡酒’,加了三钱藏红花、两钱当归、一钱老参须。陛下说,李将军在江南辛苦了,该补补气血。”

    李破笑了。

    他举起黑陶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疼。可咽下去后,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流向四肢百骸——确实是补酒,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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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陛下隆恩。”他把杯子递还给高福安,“另外两杯……”

    “另外两杯,是睿亲王和皇后娘娘的心意。”高福安声音更低了,“白玉杯是睿亲王赐的‘西域葡萄酿’,青瓷杯是皇后娘娘赐的‘安神汤’。陛下说,李将军选一杯就够了,不必全领。”

    李破心中了然。

    皇帝这是在告诉他:朝中现在三股势力——皇帝本人、监国的萧永宁、还有背后的皇后。你选了朕的酒,就是选了朕这边。

    “臣惶恐。”李破躬身,“不知陛下龙体……”

    “陛下今日清晨醒了一次,说了几句话,又睡下了。”高福安叹了口气,“太医说,毒已入骨,能醒已是万幸。以后……怕是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塞进李破手里。

    是块黑铁令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是个“秘”字。

    “这是陛下私库的钥匙。”高福安声音几不可闻,“库里有陛下留给将军的东西。若……若真有那一天,将军可凭此令牌,取走该取的东西。”

    李破握紧令牌,入手冰凉。

    该取的东西……

    是什么?

    他没问,只是重重点头。

    高福安走了,带着内务府的船队让开水道。

    李破的船队缓缓通过闸口,驶入北运河最后一段。

    萧明华这才从船舱里出来,脸色依旧发白:“刚才吓死我了……那三杯酒……”

    “没事了。”李破把令牌收好,“陛下醒了一次,萧永宁现在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但暗箭……不会少。”

    他看向越来越近的京城轮廓。

    城墙巍峨,城门如虎口。

    这座天下最繁华、也最危险的城,终于到了。

    而此刻,皇城养心殿外。

    萧永宁穿着监国亲王的蟒袍,站在殿前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运河方向,脸色阴沉。

    他身边站着个穿黑袍、戴青铜面具的人——正是往生教的使者。

    “王爷,”使者声音嘶哑,“李破选了陛下的酒。”

    “本王知道了。”萧永宁冷冷道,“高福安那个老狗,居然敢亲自出城……看来父皇是真醒了。”

    “醒了也无力回天。”使者轻笑,“‘返魂香’的毒,天下无解。陛下现在每醒一次,就离鬼门关近一步。最多……再醒三次。”

    萧永宁沉默。

    三次……

    够他做完该做的事了。

    “玉玲珑那边呢?”他问。

    “已经住进悦来客栈。”使者道,“她让属下传话——三颗‘红丸’,一颗给陛下,一颗给皇后,还有一颗……留给该用的人。”

    “该用的人?”萧永宁挑眉,“谁?”

    “王爷觉得呢?”使者笑了,“这满朝文武,谁最碍事,谁最该……变成听话的狗?”

    萧永宁脑中闪过几个名字。

    首辅严汝成死了,可严党还有余孽。兵部尚书周文举是父皇的人,吏部尚书赵文举是个墙头草,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振邦……倒是可以用“红丸”控制。

    “告诉她,”萧永宁缓缓道,“本王可以先试一颗。若真如她所说,服下后言听计从,本王就信她。”

    “那代价……”

    “代价好说。”萧永宁转身走向养心殿,“等她控制了王振邦,本王就许她往生教在江南合法传教,另赐白银五十万两,助她重建总坛。”

    使者躬身:“属下这就去传话。”

    他消失在阴影中。

    萧永宁独自走进养心殿。

    殿里药味浓得呛人,龙榻上,萧景铄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父皇,”萧永宁在榻前跪下,声音很轻,“儿臣来看您了。”

    萧景铄没反应。

    萧永宁伸手,想碰碰父皇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怕。

    怕碰到一手冰凉。

    更怕碰到一手滚烫——那意味着父皇还有力气,还能翻盘。

    “您放心,”萧永宁低声自语,“等儿臣坐稳了位置,一定励精图治,做个好皇帝。比您……做得更好。”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都是他批阅的。朱笔御批,字迹模仿得已有七分像。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是江南八百里加急,报李破平定叛乱、方不同畏罪自尽的捷报。

    “李破……”萧永宁盯着那个名字,眼中闪过杀机,“你最好识相点。若肯归顺本王,许你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若不肯……”

    他放下奏折,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

    瓶里是一颗黑色的药丸。

    不是“红丸”,是另一种毒,叫“百日醉”。服下后沉睡百日,状若昏迷,百日之后悄无声息地死,查不出死因。

    这是他给李破准备的“第二条路”。

    若不肯归顺,就“病逝”吧。

    正想着,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扑通跪倒:“王爷!九公主……九公主的船队到了东码头!李破……李破跟着一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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