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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9章 八百里新加急
    黄河渡口的茶摊重新支起来了。

    韩老汉那条独臂挥舞着大勺,锅里的鱼汤熬得奶白,香气飘出三里地。可今日茶摊上坐的不是脚夫船工,是十几个穿着各色衣裳的汉子——有粗布短打的力工,有绸缎长衫的账房,甚至还有个扛着药箱的郎中。这些人看似不相干,可眼神都时不时瞟向渡口方向。

    李破蹲在茶摊后头的土灶旁,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陈婉婷蹲在他对面,小脸被灶火映得通红,手里捧着本新送来的账册。

    “陛下,”小丫头压低声音,“北境的账……查到了些蹊跷。”

    “说。”

    “镇北侯萧永靖这三年,向朝廷申报的军饷总额是四百八十万两。”陈婉婷翻开账册,“可户部实际拨付的是五百二十万两——多出的四十万两,账上记的是‘边军抚恤追加’。”

    她顿了顿,指着其中一行:“但奇怪的是,北境边军这三年阵亡将士的抚恤发放记录,总额只有二十八万两。剩下十二万两的缺口,对不上。”

    李破用烧火棍在地上写了个“十二”,又画了个圈:“钱去哪儿了?”

    “查不到。”陈婉婷摇头,“北境军屯的账目自成一体,户部只能看到总账。沈尚书派人暗中查访,发现这三年北境边军采购的战马、军械、粮草,价格都比市价高一到两成。多出来的差价,正好能抹平那十二万两的窟窿。”

    李破冷笑:“所以萧永靖用虚报价格的方式,吃掉了十二万两?”

    “不止。”陈婉婷翻到另一页,“还有更蹊跷的——天启二十七年冬,北境大雪封山,边军缺粮。朝廷紧急调拨二十万石军粮,从江南走漕运北上。可这批粮食运到北境后,入库记录只有十八万石。少了两万石,账上记的是‘路途损耗’。”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但押运这批粮草的漕运官员,正是赵德海的手下。而同期,江南茶庄往北境运了三百箱‘劳军茶’——按市价,这批茶叶值三万两。可账上只记了一万五千两。”

    李破手中的烧火棍“咔嚓”一声折断了。

    “好一条产业链。”他声音冰冷,“赵德海用漕运贪墨军粮,萧永靖用军饷虚报价格,江南茶庄居中洗钱——这三个人,把朝廷的钱从左口袋倒到右口袋,最后全进了自己腰包。”

    陈婉婷重重点头:“而且沈尚书发现,这三方往来的账目,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每笔交易的时间,都卡在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像是……约定的结算日。”

    李破站起身,走到茶摊前头。

    渡口方向,一艘官船正缓缓靠岸。船头上站着个穿绯红官袍的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得一丝不苟——正是江南漕运司新任主事,王德海的副手,孙有财。

    “来了。”李破对韩老汉使了个眼色。

    老汉会意,端起锅鱼汤迎上去:“孙大人!您可算来了!老韩炖了一早上的鱼,就等您呢!”

    孙有财下船,接过鱼汤闻了闻,笑道:“老韩的手艺还是这么好。那位……李老板呢?”

    “在后头算账呢。”韩老汉压低声音,“李老板说,今儿要跟孙大人算笔大买卖。”

    孙有财眼中闪过喜色,快步走到茶摊后头。

    李破已经重新蹲回灶旁,面前摊着本账册,手里拿着把破算盘,正在噼里啪啦地拨着。他今日换了身绸缎长衫,头上戴着顶员外帽,看起来像个精明的商人。

    “李老板!”孙有财拱手,“久仰久仰!”

    “孙大人客气。”李破头也不抬,“坐。咱们直接谈正事——我要的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孙有财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搓着手道:“李老板要的五千石江南新米,已经装船了。走漕运,十天能到津门。不过……这价钱……”

    “价钱好说。”李破终于抬起头,咧嘴笑了,“按市价加三成,我全要。另外,每石再给孙大人这个数的辛苦费——”

    他伸出三根手指。

    孙有财眼睛一亮:“三……三十文?”

    “三十两。”李破淡淡道。

    “嘶——”孙有财倒吸一口凉气,“李老板……您这是……”

    “我要的不只是米。”李破合上账册,盯着他,“我要的是漕运的渠道。从今往后,江南往北的粮食、茶叶、丝绸,我包三成。价钱按市价加两成,辛苦费照给。孙大人,这买卖……做不做?”

    孙有财额头冒汗,手在袖子里直抖。

    三成的漕运份额,一年少说五十万两的流水。加两成价钱,就是十万两的利润。再加上辛苦费……

    “做!”他一咬牙,“不过李老板,这事儿……得赵总督点头。”

    “赵德海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李破从怀里掏出个锦囊,扔过去,“这是给赵总督的‘茶仪’——五千两银票,江南钱庄的票号,随时可兑。”

    孙有财接过锦囊,捏了捏厚度,脸上笑开了花:“李老板爽快!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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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有个条件。”李破补充道,“我要查账。”

    孙有财一愣:“查账?”

    “对。”李破重新翻开账册,“既然要长期合作,总得知道这条线干不干净。孙大人把近三年漕运司经手的货物明细给我看看——放心,只看总账,不看细目。”

    孙有财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成!我明日就让人把账本送来!”

    “不用明日。”李破拍拍手,“就现在。账本……我已经带来了。”

    陈婉婷从灶后搬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正是漕运司近三年的货物总账!

    孙有财脸色大变:“你……你怎么会有……”

    “孙大人忘了?”李破笑了,“令弟孙有德,三个月前在漕运司当书办时‘突发急症’,是我请郎中救的他。他为了报恩,把账本……借我看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孙有财听出了杀机。

    他弟弟孙有德根本不是突发急症,是查账时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被人下了毒。若不是眼前这位“李老板”派人暗中救治,早就死了。

    “李老板……”孙有财声音发颤,“您到底……是什么人?”

    “做生意的人。”李破翻开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行,“比如这里——天启二十七年十月,漕运司往北境运军粮二十万石。可同期,江南茶庄往北境运了三百箱茶叶。孙大人,这两批货……是同一艘船运的吧?”

    孙有财浑身一颤。

    李破继续翻页:“还有这里,天启二十八年三月,漕运司往京城运丝绸五千匹。可账上记的船费,是按一万匹算的——多出来的五千匹,是江南茶庄的‘夹带’吧?”

    一页页翻过,一条条指出。

    孙有财的脸色越来越白,汗如雨下。

    等李破翻完最后一页,他才颤声道:“李老板……您想要什么?”

    “我要三个人。”李坚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赵德海这三年来,所有经手‘夹带’的船队名单。第二,北境边军那边,负责接货的人的姓名官职。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那个给你们牵线搭桥的中间人——江南茶庄真正的东家,到底是谁?”

    孙有财瘫软在地。

    许久,他咬牙道:“我说了……能活命吗?”

    “能。”李破点头,“不止能活,还能富贵。等这事儿了了,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南洋——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孙有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我说。”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不是账本,是私人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时间、船号、货物。

    “赵总督这三年的‘夹带’,主要走五支船队。”孙有财翻开本子,“打头的是‘顺风号’,船主叫王顺,是赵总督的妻弟。这支船队专走北境线,三年运了八十趟,夹带茶叶、丝绸、药材,总值……少说三百万两。”

    “接货的人,北境那边是镇北侯的亲兵统领,叫马大彪。此人原是马贼出身,后被侯爷收编,掌管边军后勤。所有夹带货物,都是他接手,再转手卖给草原部落——利润对半分。”

    孙有财顿了顿,翻到最后一页:

    “至于江南茶庄真正的东家……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那人姓‘吴’,年纪不小了,说话带金陵口音。每次交易,都是他派人来接头,从不亲自露面。但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他腰间挂的玉佩……”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恐惧:

    “那玉佩的样式……是前朝靖王府的制式。”

    李破瞳孔骤缩。

    靖王府?

    二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靖王府?

    “你确定?”他声音发冷。

    “确定。”孙有财重重点头,“我年轻时在金陵当差,见过靖王府的人。他们腰间的玉佩,都是那种样式——正面刻麒麟,背面刻‘靖’字。整个大胤,独此一家。”

    茶摊后陷入死寂。

    只有灶火噼啪作响。

    许久,李破缓缓起身:“婉婷,带孙大人去休息。好生招待,不许怠慢。”

    陈婉婷应了一声,扶起瘫软的孙有财,往后头的草屋走去。

    李破独自站在灶旁,盯着那堆账本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得悲凉。

    “爹,娘……”他轻声自语,“原来这局棋……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平安”玉佩。

    玉佩温热,像在回应他的话。

    二十年前,靖王府被满门抄斩。

    二十年后,一个姓“吴”的人,用靖王府的玉佩,织了一张覆盖朝堂、军队、漕运的巨网。

    而重阳之约,就是收网之日。

    到时候,这张网要网住的,恐怕不只是江南,不只是漕运,而是……整个大胤。

    “好手段。”李破握紧玉佩,“真是好手段。”

    正说着,渡口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驿卒浑身是血,冲到茶摊前滚鞍下马,嘶声吼道:“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镇北侯萧永靖……反了!”

    李破猛地转身。

    驿卒从怀里掏出封血书,双手呈上:“镇北侯昨夜率三万边军南下,已破居庸关!前锋距离京城……只有三百里!”

    血书上只有八个字,字迹凌厉如刀:

    “清君侧,诛佞臣,靖天下。”

    落款处,盖着镇北侯的大印。

    李破盯着那八个字,忽然笑了。

    他转身对韩老汉道:“老韩,收拾摊子。今天……不卖茶了。”

    又对灶后喊:“石牙!”

    石牙从草屋里冲出来:“末将在!”

    “传令三军。”李破一字一顿,“全军集结,北上迎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传信给江南的七哥——告诉他,鱼……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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