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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5章 是对是错
    除夕的京城,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承天殿里摆了一百二十八桌宴席,从申时三刻就开始上菜。御膳房的灶火没熄过,蒸笼叠了八层,炒锅翻得叮当响,太监宫女端着托盘穿梭如织,靴底在光滑的金砖上打滑,却没人敢摔。

    李破坐在正中龙椅上,面前摆着二十八道御菜,热气腾腾。他左手边坐着萧明华,右手边——那个位子空着。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凑过来,“公主说她马上就来,让您先吃着。”

    李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殿内文武百官正襟危坐,眼睛却都往那个空位上瞟。谁都知道今儿个多了位小公主,太后养了十五年,从不见人,今儿个头一回露面。

    “皇兄!”

    脆生生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紧接着一团杏黄滚进来——萧玉蝉今日换了身新做的宫装,杏黄底子绣着金蝶,发髻上插着支赤金步摇,跑起来一步三摇,晃得人眼晕。

    她跑到李破面前,也不行礼,一屁股坐在右手边的空位上,抓起桌上的点心就咬了一口。

    “饿死我了,”她嚼着点心含糊道,“太后宫里吃饭有时辰,过了点儿就没得吃。”

    殿内一片寂静。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穿着亲王服色的中年人放下酒杯,脸上挂着笑,眼睛却眯了眯。

    李破瞥见那人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

    “老五,”他开口,“你盯着公主看什么?”

    那中年人——五皇子萧永宁,先帝第五子,封号宁王——连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臣弟是看公主面善,像极了当年的淑妃娘娘。”

    萧玉蝉嚼点心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你是五哥?”她歪着头,“我小时候你送过我补品,说是燕窝,太后让人倒了。”

    殿内又静了一瞬。

    萧永宁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恢复自然:“公主记性真好。那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记性好。”萧玉蝉又咬了一口点心,“太后说,记性好的人,活得长。”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李破端起酒杯,遮住嘴角的笑意。

    殿内气氛微妙起来。几个原本打算敬酒的王爷都缩了回去,埋头吃菜。

    坐在角落里的石牙啃着羊腿,独眼却盯着萧永宁的侧脸。这王爷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看起来温文尔雅。可石牙在战场上混了二十年,一眼就看出这人眼底藏着东西——像毒蛇盘在洞里,等着猎物靠近。

    “石将军,”身边的王栓子压低声音,“你看什么呢?”

    “看戏。”石牙咬了口羊腿,“好戏在后头。”

    漠北草原深处,毡帐里燃着三盆炭火,还是冷。

    狗剩儿缩在羊皮褥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盯着帐顶那个出烟的口子,看雪花飘进来,落在炭火上,滋滋响。

    “睡不着?”

    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狗剩儿转过头,看着那个穿黑袍子的老人。老人坐在烛火下,手里拿着张羊皮地图,眉头拧成疙瘩。

    “爷爷,”他小声问,“你也不睡?”

    孙继业放下地图,看向这个瘦小的孩子。

    三天了,这孩子没哭过,没闹过,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可那双眼睛里,总像隔着层东西,让人看不清。

    “爷爷老了,睡不着。”他站起身,走到狗剩儿身边,蹲下,“你呢?”

    狗剩儿想了想:“俺想韩叔。”

    孙继业手一顿。

    “韩叔……给你糖的那个?”

    “嗯。”狗剩儿从枕头底下摸出块酥糖,油纸包着,已经揉得皱巴巴,“俺留着没舍得吃。”

    孙继业盯着那块糖,盯了很久。

    “吃了吧。”他说,“明天爷爷让人给你买新的。”

    狗剩儿摇摇头:“不吃。留着想韩叔的时候看看。”

    孙继业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三岁的太子,也是这么攥着块糖,说留着想爹娘的时候看看。

    后来那块糖化了,粘在纸上,黏糊糊一团。那孩子还是舍不得扔,揣在怀里揣了三个月。

    “狗剩儿,”他轻声说,“你韩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狗剩儿眼睛亮了:“韩叔可厉害了!会射箭,会打铁,还会做糖!他做的糖可甜了!”

    孙继业看着这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算计无数,从没后悔过。

    可现在,看着这个孩子提到“韩叔”时的眼神,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把这个孩子从那些人身边抢走,是对还是错?

    承天殿的宴席吃到戌时,歌舞上场了。

    一群穿着彩衣的舞姬在殿中央旋转,水袖翻飞,丝竹声悠扬。百官们放松下来,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萧玉蝉却放下了筷子,盯着那群舞姬出神。

    “看什么呢?”李破问她。

    “皇兄,”她压低声音,“那个穿绿衣裳的,腰上别着什么东西?”

    李破眯眼看去——那个舞姬腰间确实鼓出一块,被腰带勒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他招了招手。

    高福安凑过来。

    “让石牙盯紧那个穿绿的。”李破轻声说。

    高福安领命退下。

    片刻后,石牙起身,装作去更衣,绕到那群舞姬身后。

    那个绿衣舞姬舞得正欢,旋转间,腰间那东西滑出来一截——是把短刀,刀柄上镶着颗红宝石,在烛光下一闪。

    石牙瞳孔一缩,正要动手——

    绿衣舞姬突然闷哼一声,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旁边一个红衣舞姬眼疾手快扶住她,笑着对周围说:“妹妹醉了,我带她下去醒醒酒。”

    两人搀扶着往殿外走。

    石牙跟上去,刚到殿门口,就被一个人拦住。

    宁王萧永宁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石将军,这么急去哪儿?”

    石牙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王爷,末将内急,憋不住了。”

    他绕过萧永宁,大步往外走。

    殿外,那俩舞姬已经不见了踪影。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往东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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