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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4章 能说什么
    大年初三的京城,雪停了,风也歇了。

    慈幼局后厨的烟囱冒着白汽,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得虎虎生风。今儿的粥里加了红枣,是萧玉蝉昨儿个让人送来的,说是给孩子们补血。

    “大娘,”王栓子蹲在灶边烧火,脸上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您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咋了?”

    王大娘没吭声,继续搅粥。

    王栓子挠挠头,不敢再问。

    后厨门帘掀开,韩铁胆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他走到王大娘身边,压低声音:

    “大娘,陛下让我问您个事。”

    王大娘手顿了顿,大铁勺停在半空。

    “天启十九年冬天,”韩铁胆盯着她的侧脸,“您在哪儿?”

    后厨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火噼啪的声响。

    王大娘把铁勺往锅沿上一磕,转身盯着韩铁胆:“韩大人,老婆子就是个熬粥的。您问的这些,老婆子听不懂。”

    韩铁胆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张画像,递到她面前。

    画像上的女人二十出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王大娘盯着那张画像,手微微发抖。

    “大娘,”韩铁胆收起画像,“这女人叫刘春花,天启二十二年冬天死在漠北黑水镇。死之前,她托人往金陵送过一封信。送信的人,是个独臂的老太太。”

    王大娘闭上眼。

    灶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韩大人,”她再睁眼时,独眼里闪着水光,“那女人是老婆子的外甥女。她爹娘死得早,是老婆子一手把她拉扯大的。”

    韩铁胆愣住了。

    “天启十九年,”王大娘声音沙哑,“她托人带信给老婆子,说她在漠北有了人家,让老婆子去看看。老婆子去了,住了三天,就回来了。”

    “那三天里,您见了谁?”

    “见了她,还见了……”王大娘顿了顿,“还见了个穿黑袍子的老人。”

    韩铁胆瞳孔一缩。

    周继业。

    “那老人跟她什么关系?”

    王大娘摇头:“老婆子不知道。老婆子问她,她不说,只是哭。老婆子走的时候,她塞给老婆子一封信,说要是她死了,就把信交给孩子。”

    “信呢?”

    王大娘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草纸,递给韩铁胆。

    纸上歪歪扭扭一行字:

    “大姐,孩子托付给你了。他爹是谁,别告诉任何人。让他好好活着,等长大了,有人来接他。”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

    韩铁胆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大娘,”他把信折好,递还给王大娘,“这孩子他爹,您真不知道?”

    王大娘接过信,重新塞回怀里。

    “韩大人,”她说,“老婆子只知道,那孩子是老婆子的外甥孙子。谁是他爹,跟老婆子没关系。”

    韩铁胆沉默片刻,转身掀开门帘。

    走出后厨前,他忽然回头:

    “大娘,那孩子现在在漠北。周继业养着他。”

    王大娘手一抖,大铁勺“铛”地掉进锅里。

    京城宁王府,巳时三刻。

    萧永宁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捏着刚送到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笑。

    信是从漠北来的,只有一行字:

    “那孩子是我周家的种。谁动他,我杀谁全家。包括你。”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他却喝得有滋有味。

    “王爷,”黑衣人从暗处闪出,“查清楚了。慈幼局那个掌勺的老太太,叫王张氏,居庸关人氏。她有个外甥女,叫刘春花,天启十九年嫁到漠北黑水镇。”

    萧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刘春花?”

    “是。”黑衣人递上一张画像,“就是这女人。天启二十二年冬天死在黑水镇,留下个三岁的孩子。那孩子,就是狗剩儿。”

    萧永宁盯着画像上那张眼睛很亮的脸,忽然笑了。

    “周继业啊周继业,”他喃喃,“你睡过的女人,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黑衣人不敢接话。

    萧永宁把画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飘起雪来,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压弯了枝头。

    “传令下去,”他说,“让漠北的人盯紧那个孩子。周继业想养,就让他养。等养大了……”

    他没说完,但黑衣人懂了。

    等养大了,就是一把刀。

    一把能捅向李破的刀。

    漠北草原深处的毡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狗剩儿蹲在炭盆边,手里攥着块蜂蜜糖,小口小口啃着。他啃得很慢,每啃一口都要咂摸半天,舍不得咽下去。

    “好吃吗?”孙继业坐在旁边,盯着他。

    狗剩儿点点头,把糖递过去:“爷爷,你也吃。”

    孙继业摇摇头:“爷爷不吃,你吃。”

    狗剩儿把糖收回嘴边,啃了一口,忽然问:“爷爷,俺娘长啥样?”

    孙继业手顿了顿。

    这孩子,又问起他娘了。

    “你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娘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做的奶饼子,是整个黑水镇最香的。”

    “那俺爹呢?”

    孙继业沉默了。

    他盯着这个孩子,盯了很久很久。

    这孩子六岁了,瘦得像只小猫,可那双眼睛,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那个他亲手养大、亲手教出来的儿子。

    那个他亲手送到辽东、亲手推进火坑的儿子。

    “你爹……”他开口,声音涩得像锈刀刮石,“你爹是个好人。”

    狗剩儿歪着脑袋:“那他为啥不来看俺?”

    孙继业答不上来。

    他能说什么?

    说你爹死了?

    说你爹三年前就死了,死在辽东那片雪地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的画像?

    “他……”孙继业顿了顿,“他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办完事,就来看你。”

    狗剩儿点点头,低头继续啃糖。

    孙继业看着这孩子,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黑水镇那间破毡帐里,刘春花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

    “周爷,这孩子是你周家的种。你不认,我养。我死了,你养。”

    他答应了。

    可他没去。

    他派人去收的尸,派人去接的孩子,可那孩子被西漠探子半路劫走了,后来又落到韩铁胆手里,最后进了居庸关,进了京城,进了李破的慈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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