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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4章 老子还给你
    八月二十五的辰时,凉州城外三十里的骆驼客栈废墟上,蹲着三个独眼的老头。

    马三刀蹲在最左边,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画像,盯着上头乔三娘的眼睛出神。周继业蹲在最右边,酒葫芦挂在腰上,一滴酒都没了,他也不去装,就那么干蹲着。中间那个独眼龙——河西狼,真名叫马横,此刻低着头,盯着面前那堆烧成焦炭的房梁,一声不吭。

    “马横,”马三刀先开了口,“二十年了,你跑哪儿去了?”

    马横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西域。先给准葛尔人喂马,后来自己拉了一帮流民,劫道为生。”

    “劫道为生?”周继业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劫了二十年,就劫出一百多号人?”

    马横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周爷,您那二百一十七个人,不也养了二十年?”

    周继业手顿了顿。

    马三刀把那发黄的画像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马横面前,低头盯着他。

    “那把刀呢?”

    马横从后腰摸出那把刻着“凉州”的横刀,双手捧着递过去。

    马三刀接过,对着日头照了照。刀刃上豁了三道口子,血槽里卡着洗不净的黑红色东西,刀柄上缠的麻绳换过七八回,可那两个字还在——凉州。

    他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马横肩膀上。

    马横被踹翻在地,没爬起来,就那么仰面躺着,盯着马三刀那只独眼。

    “这一脚,”马三刀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替老韩将军踹的。他当年砍你脑袋的时候,刀偏了半寸。”

    马横躺在地上,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马三刀,”他说,“你比你爹手软。”

    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那把刚从马横身上搜出来的短刀——不是刻着“凉州”那把,是另一把,刀柄上镶着三颗绿松石,刀身比寻常横刀短了半尺。

    “将军,”周大疤瘌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这刀是西域那边的制式,准葛尔人的亲兵营才配。”

    韩元朗把刀翻过来,刀身上刻着一行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

    “认得不?”

    周大疤瘌摇摇头。

    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大牛领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进来——是城西老马帮的账房先生,姓孙,在西域跑了三十年商路,认得西域十六部的文字。

    孙账房接过刀,凑到光下看了三息,脸色变了。

    “将军,”他抬起头,“这上头刻的是——准葛尔王庭亲卫。”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韩元朗慢慢站起身,走到孙账房面前,接过那把刀。

    “准葛尔王庭亲卫的刀,”他喃喃,“怎么会在一百多个流民头子手里?”

    孙账房咽了口唾沫:“将军,这刀只有一种可能——杀过亲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韩元朗盯着那把刀,盯了很久。

    他把刀扔给周大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把马横带进来。老子亲自问。”

    午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废墟后头的骆驼刺丛里。

    乔铁头蹲在刺丛后头,独眼盯着前头那三个老头。马三刀又蹲回原位了,马横也蹲回原位了,周继业还蹲在那块石头上,三个独眼的老头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干蹲着。

    “乔叔,”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他们蹲多久了?”

    乔铁头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周大牛从他身后钻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那把镶绿松石的短刀。

    乔铁头接过,只看了一眼,独眼就眯成缝。

    “准葛尔王庭亲卫的刀?”

    周大牛点点头:“韩将军让俺来问马横,这刀哪来的。”

    乔铁头把刀塞回他手里,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

    “别问了。”他说,“这刀老子见过。”

    周大牛愣住。

    乔铁头盯着前头那三个老头,盯了很久。

    “二十年前,准葛尔人围了狼回头,老子差点死在那儿。后来有个人冲进来,杀了三个亲卫,把老子背出去。”他声音沙哑,“那人脸上有道疤,独眼。”

    周大牛攥紧那把刀。

    “那人……是马横?”

    乔铁头没答话,大步往前头走去。

    申时三刻,废墟前头。

    马横蹲在原地,盯着走到自己面前的乔铁头,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铁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长这么大了?”

    乔铁头没笑,只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过去。

    马横接住——是块铁质腰牌,上头錾着个“马”字,跟他二十年前送给乔铁头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还留着?”马横愣了愣。

    乔铁头蹲下,跟他平视:

    “马叔,那三个亲卫,你是怎么杀的?”

    马横沉默片刻。

    他把那块腰牌塞回乔铁头手里,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是周继业给的,里头还有小半。他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用命杀的。”

    他撩起左边的袍子,露出一道从胸口斜劈到腰间的刀疤。刀疤已经发白,足有半尺长,能看出当年砍得多深。

    “那三个亲卫,杀了老子两个兄弟。老子挨了这一刀,换他们三条命。”他把袍子放下,“值了。”

    乔铁头盯着那道疤,盯了很久。

    他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

    马横没扶他,只摆了摆手。

    “起来。”他说,“老子救你,不是让你磕头的。是让你活着,给你爹养老送终。”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马横蹲在韩元朗对面,手里端着碗茶,没喝,独眼盯着碗里那几片浮着的茶叶子。

    韩元朗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个空酒葫芦,往嘴里倒了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马横,”他开口,“那三个亲卫,是哪年杀的?”

    马横想了想:“天启八年。”

    韩元朗手顿了顿。

    天启八年。

    那一年,周继业刚带着二百三十七个人离开凉州。那一年,老韩将军刚砍了“河西狼”的脑袋挂在城门口。那一年,马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跑去了西域。

    “你那把刻着‘凉州’的刀,”韩元朗盯着他,“哪来的?”

    马横沉默片刻。

    “偷的。”他说,“砍脑袋那天,老子趁乱摸了一把。想着留个念想。”

    韩元朗忽然笑了。

    他把空葫芦往旁边一扔,从怀里掏出另一把刀——正是马横让周大牛还回来的那把。刀刃上豁了三道口子,刀柄上那两个字还在。

    “这把刀,”韩元朗把刀扔给马横,“老子还给你。”

    马横接住,愣住。

    韩元朗站起身,走到后堂门口,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

    “老韩将军当年砍你脑袋,是替凉州百姓砍的。你劫了三年道,杀了十七个人,该砍。”他没回头,“可你后来又救了乔铁头一条命,杀了三个准葛尔亲卫。一命抵一命,老子替凉州百姓,把这刀还你。”

    马横攥着那把刀,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跪下,额头抵地,一动不动。

    戌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周大牛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把镶绿松石的短刀,盯了很久。马三刀蹲在他对面,独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马掌柜,”周大牛忽然开口,“那马横……到底是什么人?”

    马三刀没答话,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是你爹的拜把子兄弟。”他说。

    周大牛愣住。

    马三刀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爹,你娘,马横,还有老子,”他指着画像上的人,“当年五个人,拜过把子。”

    周大牛盯着那张画像,盯了很久。

    画像上只有一个人。

    他忽然懂了。

    那五个人,死了三个,剩下两个——马三刀和马横,一个守了二十年茶棚,一个在西域躲了二十年。

    “马掌柜,”他抬起头,“您咋不早说?”

    马三刀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说啥?说老子有个兄弟,当了二十年马匪?”

    他把画像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夜色沉沉,凉州方向的城墙上亮着三点火光。

    “周大牛,”他没回头,“明儿个跟你爷爷说一声——那二十三个人的骨头,不用等到开春了。马横知道埋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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