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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9章 撒马尔罕的狼
    河西走廊的云压得比锅底还低。

    周大牛蹲在凉州城墙上,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心口发堵。画像旁边搁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玉上那五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比天边的晨星还亮。

    “将军,”周大疤瘌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浑身是血,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他是昨夜带着那八百多个残兵从野狼谷撤回来的,跑了三百里,马跑死了二百匹,人折了六百多个。

    周大牛没回头,只把画像折好塞回怀里。

    “大食人追到哪儿了?”

    周大疤瘌咽了口唾沫:“还在野狼谷西边。被咱们砍了五百多个,他们不敢追了,可也没退,就在那儿扎了营,等着后头那两万五千人上来。”

    周大牛点点头,从巨石上跳下来。

    他走到城楼下头那间小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蹲着个人——脱欢。这王八蛋被放了之后没走,就在凉州城外的破庙里躲着,昨儿夜里自己跑回来的。

    “脱欢,”周大牛蹲在他面前,“你不是说要回西漠帮俺盯着赤温吗?”

    脱欢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回不去。”

    周大牛盯着他。

    脱欢从怀里掏出块铁质腰牌——是巴图尔给的那块,上头錾着个“周”字。他把腰牌翻过来,背面用刀刻着一行小字:

    “准葛尔密使已至西漠,三日后会盟。”

    周大牛瞳孔缩了缩。

    准葛尔人?

    巴图尔那王八蛋不是跑了吗?

    脱欢把腰牌塞回他手里:

    “巴图尔没跑远。他带着那三百多个残兵,躲在野狼谷北边三百里的地方,跟准葛尔王庭的人接上了头。赤温那老东西,想借准葛尔人的兵。”

    辰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石牙的三万神武卫已经过了关,正往西边推进。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周继业蹲在他旁边,两个老头谁也没说话。

    “周继业,”石牙忽然开口,“你说那帮准葛尔人,能来多少?”

    周继业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两人面前。

    地图上,准葛尔王庭的位置用朱笔画了个圈,离西漠边境一千二百里。往东,是野狼谷;往南,是河西走廊;往西,是大食人的地盘。

    “巴图尔那王八蛋,”他终于开口,“手里那三百多个残兵不算什么。可准葛尔王庭要真出兵,至少五千起。”

    石牙手顿了顿,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

    “五千?”他咧嘴笑了,“加上赤温那一万,加上大食那三万,四万五。老子这三万神武卫,加上凉州那两万苍狼军,五万。五万对四万五,有得打。”

    周继业摇摇头。

    “不止。”他说,“赤温那一万骑,不是吃素的。大食那三万,更不是吃素的。准葛尔那五千,要是真来了,咱们就得分兵。”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石将军,你带兵先走。老子得去趟凉州。”

    石牙愣住:“你去凉州干什么?”

    周继业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去找周大牛。那小子手里有块巴图尔给的腰牌,能用上。”

    午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信。信是石牙派人送来的,上边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准葛尔可能出兵。周继业往凉州来了。”

    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牛开口,“俺爷爷来凉州干什么?”

    韩元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来找你。你手里那块巴图尔给的腰牌,能派上用场。”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大牛,”他没回头,“你知道你爷爷在西域蹲了二十年,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周大牛摇摇头。

    韩元朗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是认人。谁可信,谁不可信,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巴图尔那王八蛋,他认识。准葛尔那帮人,他也认识。”

    申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的烟袋锅子点了灭,灭了点,一下午点了八回。乔铁头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块玉坠,盯了很久。

    “爹,”乔铁头忽然开口,“周继业要来凉州了。”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来就来。”他说,“那老东西,该来了。”

    乔铁头盯着他:“爹,您不去迎迎?”

    马三刀摇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娘,”他喃喃,“你那个傻男人,要来看你了。”

    酉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那棵歪脖子骆驼刺下头。

    周继业骑在青骢马上,勒住缰绳,盯着那棵歪脖子树。树底下蹲着个人——马三刀,这老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他。

    两个独臂的老头,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三息。

    马三刀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继业,你还敢来?”

    周继业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

    “马三刀,你那坛酒,老子还欠着。”

    马三刀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是三天前那坛二十年陈酿喝剩下的,他一直留着。他把酒葫芦递给周继业。

    周继业接过,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马三刀,你知道老子为什么来吗?”

    马三刀摇摇头。

    周继业从怀里掏出那块巴图尔给的腰牌,递给他。

    马三刀接过,盯着上头的“周”字,盯了很久。

    “巴图尔那王八蛋,”他喃喃,“还活着?”

    周继业点点头。

    “活着。还想借准葛尔人的兵,打凉州。”

    戌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城楼下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周继业和马三刀,两个独臂的老头,一前一后,正往城墙上爬。

    他在周继业面前跪下。

    周继业没扶他,只从他手里拿过那五块玉佩,对着暮色照了照。

    “大牛,”他开口,“你知道这五块玉,是哪儿来的吗?”

    周大牛摇摇头。

    周继业把玉佩塞回他手里:

    “是你娘留给你的。她死之前,让马横转交给马三刀,马三刀又转交给你。这五块玉,拼起来是一只麒麟。麒麟是凉州的图腾,是你娘的念想。”

    周大牛攥着那五块玉,攥得指节泛白。

    周继业在他身边蹲下,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大牛,”他说,“准葛尔人要来了。巴图尔那王八蛋,要带五千骑过来。加上赤温那一万,加上大食那三万,四万五。”

    周大牛没吭声。

    周继业转过头,盯着他左眉那道疤:

    “怕不怕?”

    周大牛摇摇头。

    周继业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不怕就好。老子在西域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四万五,照样打。”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准葛尔人要出兵了。五千骑,三天后到西漠边境。”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五千?”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加上赤温那一万,加上大食那三万,四万五。石牙那三万神武卫,加上凉州那两万苍狼军,五万。五万对四万五,有得打。”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传旨给沈重山,”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把国库里那四十二万两,全拨到凉州去。苍狼军的抚恤、神武卫的军饷,一样都不能少。”

    谢长安愣住:“陛下,全拨出去,国库就空了。”

    李破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空了就空了。打完仗,朕再挣回来。告诉石牙——那四万五千人,朕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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