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
周大牛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两天了,大食人没再攻城,就那么围着,围得铁桶似的。可他知道,这帮孙子不是在休息,是在等——等他粮尽,等他饿死。
“将军,”周大疤瘌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独臂撑着地,脸色白得吓人,左袖管空荡荡的,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粮仓那边清点完了。只剩两天的粮。”
周大牛手顿了顿。
两天。
两千九百人,两天的粮。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石牙那边呢?”
周大疤瘌往城下努了努嘴。
城墙根底下,石牙蹲在一块被血浸透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个空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城外那片营地。两天没合眼,这莽夫眼珠子熬得通红,可腰杆还挺得笔直,像杆插在城门口的枪。
“石将军说,”周大疤瘌压低声音,“他那帮兄弟还能撑。可要是再没粮,马就得杀了吃了。”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玉佩塞回怀里,从城墙上爬下去,走到石牙身边蹲下。
“石将军,”他说,“粮只够两天的了。”
石牙没吭声,只把空酒葫芦递给他。
周大牛接过,往嘴里倒了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马能杀吗?”石牙忽然问。
周大牛想了想。
“能。”他说,“可杀了马,往后怎么打仗?”
石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往后?先活过这几天再说。”
辰时三刻,黑风口
铁牛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麒麟刀,盯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三天了,大食人没攻城,可粮道被断了,一粒粮食都进不来。两千二百个苍狼军老兵,粮仓里只剩一天的粮。
“铁将军,”一个老兵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弟兄们饿得受不了了。昨儿夜里,有十几个人偷偷杀了一匹马,烤着吃了。”
铁牛手顿了顿。
他把刀攥得更紧了。
“谁杀的?”
老兵咽了口唾沫:“是……是跟着您从凉州来的那批人。”
铁牛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盯着城下那些面黄肌瘦的兄弟。
“传令下去,”他说,“马不能杀。杀了马,往后怎么打仗?从今儿个起,每人每天一碗稀粥。撑到周大牛来。”
那老兵愣住:“铁将军,一碗稀粥,撑得住吗?”
铁牛转过头,盯着他:
“撑不住也得撑。咱们两千二百人,要是把马杀了,往后就成步兵了。大食人再来,拿什么打?”
午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八百里,曼苏尔的中军大帐
曼苏尔蹲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摆着三份刚送到的战报。黑风口那边,铁牛两千二百人粮草只剩一天,已经开始杀马了。凉州城那边,周大牛两千九百人粮草只剩两天,还没动马。野狼谷那边,周继业九百人粮草充足,可那老东西蹲在谷口不出来,谁也进不去。
“老苏丹,”赛义德跪在一旁,这须发花白的老臣跟着曼苏尔打了三十年仗,说话最有分量,“周大牛那小子,还没动马。”
曼苏尔点点头。
他把战报折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盯着帐帘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没动马就好。”他说,“动了马,就说明他急了。再等两天,等他粮尽了,看他怎么办。”
赛义德迟疑道:“老苏丹,要是他出城突围呢?”
曼苏尔笑了。
笑得比戈壁滩上的秃鹫叫声还难听。
“突围?”他说,“两万九千人围着他,他两千九,突什么围?出来就是送死。”
申时三刻,凉州城内的粮仓
周大牛蹲在粮仓门口,盯着里头那几堆快见底的粮食。两天的粮,堆在那儿,看着不少,可他知道,这点东西,两千九百人一人一口就没了。
“将军,”管粮仓的老卒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这老头姓孙,叫孙大仓,是凉州城的老户,管了二十年粮仓,“粮食就剩这些了。再不想办法,后天就得饿肚子。”
周大牛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攥在手心。
“孙伯,”他忽然问,“您说这城里,还有多少能吃的?”
孙大仓愣了愣。
“能吃的?”他想了想,“马有八百匹,杀了能吃半个月。可杀了马,往后怎么打仗?”
周大牛摇摇头。
“马不能杀。”他说,“还有别的吗?”
孙大仓挠挠头:“别的……城里有十几户人家养了鸡鸭,可那点东西,不够塞牙缝的。还有……”
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城西有个地窖,里头存着三千斤咸菜。是去年韩将军让腌的,说是万一城被围了,能顶一阵子。”
周大牛眼睛一亮。
三千斤咸菜。
加上两天的粮,够撑五天的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他说,“去看看。”
酉时三刻,城西地窖
地窖门打开,一股咸菜味扑面而来。周大牛举着火把往下照,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口大缸,每口缸里都腌满了萝卜、白菜、芥菜疙瘩。
“孙伯,”周大牛问,“这三千斤咸菜,够两千九百人吃几天的?”
孙大仓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人一天一斤咸菜,够吃一天的。掺着粮食吃,能撑五天。”
周大牛点点头。
五天。
加上原来的两天,七天。
七天之后呢?
他把那五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对着火光照了照。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还是那么亮。
“孙伯,”他说,“这咸菜,先别动。等粮食吃完了再说。”
戌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营地。石牙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大牛,”石牙忽然开口,“你说曼苏尔那老东西,还能围多久?”
周大牛想了想。
“他在等咱们粮尽。”他说,“咱们粮尽之前,他不会动。”
石牙灌了口空气,咂吧咂吧嘴:
“那咱们就让他等着。等他把粮草等没了,自己就退了。”
周大牛点点头。
可他心里清楚,曼苏尔不是哈桑,不是也先。那老东西打了四十年仗,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他敢围,就说明他有把握。
“石将军,”他忽然问,“您说马大彪那两万人,能动吗?”
石牙手顿了顿。
马大彪。
那辽东都督带着两万苍狼军,还在辽东蹲着。
“动不了。”石牙摇摇头,“辽东离这儿三千里,等他们到了,咱们早饿死了。”
周大牛沉默。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他说。
亥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八百里,曼苏尔的中军大帐
曼苏尔蹲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上头用朱笔画着三个圈——黑风口、凉州城、野狼谷。他盯着那三个圈,盯了很久。
“老苏丹,”赛义德掀开帐帘进来,在他对面蹲下,“探子回来了。周大牛那小子,在城里找到了三千斤咸菜。”
曼苏尔手顿了顿。
三千斤咸菜?
他抬起头,盯着赛义德。
“三千斤咸菜,够他撑五天的。”
赛义德点点头。
曼苏尔沉默。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五天,”他喃喃,“五天之后呢?”
他转过身,盯着赛义德:
“传令给黑风口那一万人,让他们把粮道给我守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传令给凉州城外那两万人,继续围城。五天之后,本王要亲自看看,那小子还有什么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