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城楼上的风灯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
赵黑柱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横刀,眯着眼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五万大食人,把黑风口围得水泄不通,帐篷扎了六十里,篝火把半边天都照亮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左肩的伤口又渗血了,绷带上洇开巴掌大一块,可他没下城墙,就那么盯着。
“将军,”一个老兵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是跟着他从凉州一路杀过来的老苍狼,姓孙名大柱,左脸有道刀疤,左耳被削掉半个,“探子回来了。凉州那边,韩将军守住了。周大牛带人解了围,可自个儿也折了七百。正往咱们这边赶呢。”
赵黑柱点点头。
他把刀攥得更紧了。
“定西寨那边呢?”
孙大柱咽了口唾沫:“周石头那小子带着一千人守着,大食人的三万人还在外头围着,没动。”
赵黑柱沉默。
黑风口八千守军,打了三天,折了两千,还剩六千。城外五万大食人,死了五千,还剩四万五。一比七点五。
他把刀插回鞘里,从城墙上跳下去,走到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兄弟面前。
六千人,六千张脸,个个浑身是伤,个个面黄肌瘦,可个个眼睛还亮着。
“弟兄们,”赵黑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周大牛那小子正往咱们这边赶。再撑两天,援兵就到了。”
六千人同时吼道:“撑得住!”
赵黑柱点点头,又爬上城墙。
他蹲在垛口后头,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忽然想起韩元朗说过的话:
“黑柱,黑风口要是丢了,凉州城就保不住。凉州城要是丢了,定西寨就成了孤寨。定西寨要是丢了,那一万多个兄弟的牌位,就白摆了。”
他把刀攥得更紧了。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儿个起,一天三顿干饭。让弟兄们吃饱了,才有力气砍人。”
孙大柱愣住:“将军,粮草只够撑七天的了……”
“七天够了。”赵黑柱打断他,“周大牛那小子,五天之内准到。”
辰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
周大牛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残兵。凉州一仗,折了七百,还剩三千。加上铁蛟带来的一千二,一共四千二百人。四千二对四万五,一比十。
“将军,”铁蛟策马过来,满脸是汗,“黑风口那边又传信了。赵黑柱快撑不住了,三天折了两千,只剩六千。粮草只够七天的。”
周大牛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四千二百人,跑五天,到黑风口。
能到,可到了之后还有力气打仗吗?
他咬了咬牙。
“传令下去,”他说,“加快速度。五天之内,必须赶到黑风口。”
四千二百人催动战马,往北边冲去。
马蹄踏起的烟尘,把半边天都染黄了。
午时三刻,定西寨
周石头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刻了“周石头”的刀,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三天了,大食人的三万人还在外头围着,没攻城,也没撤,就那么围着。
“石头,”王二虎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脸那道刀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那帮孙子想干什么?围而不攻,是想困死咱们?”
周石头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俺知道,他们肯定在等什么。”
他盯着那片黑压压的营地,盯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周大牛说过的话:
“石头,苏莱曼那王八蛋,比他那十个废物侄子聪明。他不会硬拼,他会想办法让你自己乱。”
他把刀攥得更紧了。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儿个起,轮班守寨。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他们不攻,咱们也不动。看谁能耗过谁。”
申时三刻,巴格达王宫最深处的密室
苏莱曼蹲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摆着三份刚送到的战报。第一份,凉州城下,四万四千人败退,死了五千。第二份,黑风口还在僵持,赵黑柱还剩六千人。第三份,定西寨那边,周石头带着一千人守着,没动。
他把三份战报折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盯着跪在殿中央的那个人。
那个人五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跟那些穿着锦袍的大食贵族站在一起,格格不入。可他跪在那儿,稳得像一块石头。
“哈立德十五世那个废物,”苏莱曼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五万人打一万二,死了五千,没打下凉州城。你说,本王该拿他怎么办?”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回军师,”他说,“哈立德十五世虽然败了,可他拖住了韩元朗三天,让周大牛不得不分兵去救。这给了咱们机会。”
苏莱曼眯起眼。
“什么机会?”
那人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苏莱曼面前。
“军师您看,”他指着地图上黑风口的位置,“周大牛现在带着四千二百人,正往黑风口赶。五天之后能到。等他到了黑风口,赵黑柱那六千人加上他的四千二,刚好一万出头。可您猜,定西寨那边,周石头那一千人,能撑几天?”
苏莱曼盯着那个位置,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
“卑职是说,”那人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毒蛇一样的光,“咱们可以趁周大牛去救黑风口的时候,派一万人绕过黄羊滩,直取定西寨。周石头那一千人,撑不了三天。等周大牛反应过来,定西寨已经丢了。”
苏莱曼忽然笑了。
笑得比戈壁滩上的秃鹫叫声还难听。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周大牛。
你四千二百人去救黑风口。
老子就让你的定西寨,变成一堆灰烬。
酉时三刻,黄羊滩
马三刀趴在那块最高的风棱石上趴了两天两夜,眼睛熬得通红,可他还是没动。八百个苍狼军老兵在他身后分散隐蔽着,个个趴得纹丝不动,太阳晒得人发晕,汗把衣服浸透了三回,没人吭声。
“马掌柜,”一个老兵爬过来,压低声音,“大食人又动了。一万人,往东边去了。”
马三刀眯起眼。
往东边?
东边是定西寨的方向。
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
“传令下去,”他说,“抄近路,去定西寨报信。周石头那小子,要麻烦了。”
戌时三刻,定西寨
周石头蹲在寨墙上,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王二虎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石头,”王二虎忽然开口,“你说那帮孙子,到底想干什么?”
周石头摇摇头。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看见西边的戈壁滩上腾起一片烟尘。
至少一万人,正朝定西寨冲来。
他霍然起身。
“传令下去,”他吼道,“所有人上寨墙!大食人来了!”
一千人同时冲上寨墙,刀出鞘,弓上弦,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
周石头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一万人。
他只有一千人。
可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戈壁滩上的野狼还像狼。
“来吧,”他喃喃,“让你们看看,周石头的刀,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