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那片烧焦的麦田里,绿芽又多了几棵。
狗蛋蹲在地头,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那些嫩绿的新芽,眼睛一眨不眨。一夜没睡,可他一点都不困。麦子活了,从烧焦的根上又长出来了。虽然只有几棵,可它们是活的。
“狗蛋,”旁边传来声音,是孙大爷,七十多了,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也来了,蹲在地头,老眼里全是泪花,“你孙爷爷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见麦子烧了还能活。”
狗蛋没答话。他就那么盯着那些绿芽,盯了很久。
“孙爷爷,”他终于开口,“这些麦子,能活到秋天吗?”
孙大爷想了想。
“能。”他说,“根还在,就能活。虽然收不了多少,可它们是种子。明年,用这些种子种,能长得更好。”
辰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夏收损失账、守军伤亡账、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河西走廊秋播计划”。他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独眼盯着那些数字,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将军,”赵黑子从外头爬进来,在他身边蹲下,“地里有新芽了。烧焦的麦根上,又长出来了。虽然不多,可它们是活的。”
韩元朗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活的?”他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赵黑子点点头。
“活的。”他说,“刘大妞说,把这些麦子留到秋天,收了当种子。明年种下去,能长得更好。”
韩元朗忽然笑了。
“好。”他说,“传令下去,那片地别动。让那些麦子长着。收了当种子,明年再种。”
午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凉州那边的消息刚送到,烧焦的麦根上又长出了新芽。虽然不多,可它们是活的。
“爹,”周石头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已经闲不住了,“刘大姐说,那些麦子收了当种子,明年再种。”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石头,”他说,“你说明年的大食人,会比今年少吗?”
周石头想了想。
“不会。”他说,“他们还会来。可咱们的种子,比今年好。”
申时三刻,京城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那份刚送到的信,看了三遍。凉州的麦子烧了,可根还在,又长出了新芽。刘大妞说,收了当种子,明年再种。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
“林墨,”他说,“传令给韩元朗,让他把那些新芽看好。那是凉州的命根子。”
林墨愣住。
“尚书大人,几棵麦子而已……”
“几棵麦子?”沈重山打断他,“那是三千亩地的根。根在,地就在。地在,凉州就在。”
酉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苏清月蹲在墙角,手里捧着本新修订的《大胤屯田条例》,一页一页翻着。阿娜尔蹲在她旁边,正用小碾子碾着从凉州送来的麦种——说是烧焦的根上长出来的,虽然不多,可它们是活的。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凉州那边来消息了。烧焦的麦根上又长出了新芽。刘大妞说,收了当种子,明年再种。”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明华。
“新芽?”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萧明华接过红薯,没吃。
“陛下,”她说,“那些麦子,是凉州的希望。”
李破点点头。
他把那半块红薯塞进嘴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金红。
“传旨给韩元朗,”他说,“让他把那些新芽看好。明年,河西走廊的屯田,扩大一倍。”
戌时三刻,凉州城外那片麦田里。
刘大妞蹲在地头,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那些嫩绿的新芽。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些绿芽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刘大姐,”旁边那个年轻媳妇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您说这些麦子,能活到秋天吗?”
刘大妞点点头。
“能。”她说,“根还在,就能活。”
年轻媳妇盯着那些绿芽,盯了很久。
“刘大姐,”她说,“明年,俺家也种。”
刘大妞忽然笑了。
“种。”她说,“都种。种好了,就不怕大食人了。”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
那是大食人的营火。五万五千人,还在那儿等着。
可刘大妞不怕。
根还在,地还在。
明年,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