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那片烧焦的麦田里,露水打湿了新冒头的绿芽。
狗蛋蹲在地头,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那些嫩芽,已经盯了一夜。他娘说这些麦子能活到秋天,收了当种子,明年再种。可他还是不放心,就那么盯着,怕野兔子来啃,怕大食人的探子来烧,怕老天爷不长眼下场冰雹。
“狗蛋,”旁边传来声音,是孙大爷,七十多了,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也来了,蹲在地头,老眼里全是血丝,“你一夜没睡?”
狗蛋摇摇头。“睡不着。孙爷爷,您说这些麦子,真能活到秋天吗?”
孙大爷盯着那些绿芽,盯了很久。“能。根还在,就能活。你孙爷爷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倔的麦子。烧成灰了还能冒出来,比人还倔。”
狗蛋把那半块银子攥得更紧了。“孙爷爷,明年俺家种十亩,够吃吗?”
孙大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亩两石,十亩二十石。你和你娘,一年吃十石就够了。剩下十石,能卖钱,能换东西,能存着。”
狗蛋眼睛亮了。“那俺家也能存粮了?”
孙大爷点点头。“能。存三年,就不怕饥荒了。存五年,就能盖新房了。存十年……”他顿了顿,老眼里闪着光,“就能给你娶媳妇了。”
狗蛋脸一红。“孙爷爷,您别瞎说。”
孙大爷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可还在笑。“狗蛋,你比你爹有出息。你爹活着的时候,就想存粮盖房娶媳妇,可没等到这一天。”
辰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夏收损失账、守军伤亡账、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河西走廊秋播规划”。他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独眼盯着那些数字,已经盯了整整两个时辰。
“将军,”赵黑子从外头爬进来,在他身边蹲下,手里捧着碗热羊汤,“刘大妞那边又发现了几十棵新芽。加起来,快有半亩地了。”
韩元朗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半亩?”
赵黑子点点头。“半亩。虽然不多,可它们是活的。刘大妞说,等秋天收了,能打五十斤种子。明年种下去,能种五亩。后年,就能把两千亩全种上。”
韩元朗忽然笑了。“好。传令下去,那片地圈起来,派专人守着。谁都不许靠近,连只野兔子都不许放进去。”
赵黑子愣住。“将军,野兔子也要管?”
韩元朗瞪他一眼。“野兔子吃麦苗。那半亩地,是凉州的命根子。少一棵,老子找你算账。”
赵黑子缩了缩脖子,领命退下。
韩元朗灌了口酒,把空葫芦往案上一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节度使府后院的青砖上,泛着暖洋洋的光。三千四百个兄弟的牌位,还在祠堂里供着。两千亩麦子,烧成了灰。可那半亩新芽,是活的。
他忽然想起李破临走前说的话:“韩将军,凉州的事,朕交给你了。地不能荒,人不能散,根不能断。”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盯着那张挂在墙上的河西走廊地图。从凉州到定西寨,从定西寨到黄羊滩,从黄羊滩到撒马尔罕,一条红线弯弯曲曲画了三千里。那是商道,是粮道,是命道。
“传令给周大牛,”他说,“让他把定西寨的寨墙再加固一丈。明年,大食人还会来。”
午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韩元朗的信刚到,他看了三遍,然后烧了。半亩新芽,五十斤种子。明年能种五亩,后年能种两千亩。
“爹,”周石头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已经闲不住了,“韩将军说让咱们把寨墙再加固一丈。”
周大牛点点头。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石头,你说明年大食人会来多少人?”
周石头想了想。“不会比今年少。今年他们死了两万多,还剩五万五。明年,苏莱曼那王八蛋肯定会从巴格达再调人。说不定,又是十万。”
周大牛盯着西边那片天。“十万就十万。咱们有种子,有地,有刀。怕什么?”
周石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爹,您说得对。怕什么?”
周大牛从寨墙上跳下去,走到祠堂里。三千四百块牌位,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他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往碗里倒酒。倒满了,他就盯着那碗酒发呆,盯一会儿,再往下一块牌位前头挪。
周石头跟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
周大牛挪到第一百块牌位前头,倒满一碗酒,盯着那碗酒发呆。“兄弟们,明年,俺们还种地。种好了,就不怕大食人了。”
他把那碗酒端起来,泼在地上。
申时三刻,京城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那份刚送到的信,看了三遍。半亩新芽,五十斤种子。明年能种五亩,后年能种两千亩。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
“林墨,”他说,“传令给韩元朗,让他把那半亩地看好了。那是河西走廊的根。”
林墨愣住。“尚书大人,半亩地而已……”
“半亩地?”沈重山打断他,“那是三千亩地的根。根在,地就在。地在,河西走廊就在。河西走廊在,大胤就在。”
林墨不敢再吭声,领命退下。
沈重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日头西斜,照在户部后堂的窗棂上,泛着一片金红。他忽然想起李破说过的话:“沈老,河西走廊那条道,是大胤的钱袋子。钱袋子不能丢,可更重要的是,种地的人不能散。”
他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重新蹲下,翻开那本河西走廊秋播规划。规划是周石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可数字算得清清楚楚:明年开春,可开荒五千亩。一亩两石,五千亩一万石。够守军吃两年,够百姓吃一年。
他把规划合上,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林墨,”他吼道,“备轿。老夫要进宫。”
酉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苏清月蹲在墙角,手里捧着本新修订的《大胤屯田条例》,一页一页翻着。阿娜尔蹲在她旁边,正用小碾子碾着从凉州送来的麦种——那是从烧焦的根上长出来的,虽然只有半亩,可它们是活的。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规划往李破面前一递:“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翻了几页,手忽然顿了顿。“五千亩?”他抬起头。
沈重山点点头。“明年开春,能开荒五千亩。一亩两石,五千亩一万石。够守军吃两年,够百姓吃一年。”
李破把那本规划合上,放在炭炉边,从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沈老,”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您说这五千亩,能种出来吗?”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能。根还在,地还在,人还在。”
李破忽然笑了。“好。传旨给韩元朗,让他把那五千亩地分下去。一户十亩,分五百户。头三年免税,三年后交三成租。”
沈重山愣住。“陛下,五千亩全部分了?”
李破点点头。“全部分了。地是百姓的,他们才会用心种。朝廷的官田,没人上心。”
戌时三刻,凉州城外那片麦田里。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片新芽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刘大妞蹲在地头,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那些嫩芽,盯了很久。狗蛋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也盯着那些嫩芽。
“娘,”狗蛋忽然开口,“陛下说要把五千亩地分给百姓种。一户十亩,俺家也能分吗?”
刘大妞点点头。“能。你孙爷爷家也能分,小石头家也能分。家家都能分。”
狗蛋眼睛亮了。“那俺家就能种二十亩了?加上原来的十亩,二十亩?”
刘大妞笑了。“二十亩。一亩两石,二十亩四十石。够咱娘俩吃四年的。”
狗蛋把那半块银子攥得更紧了。“娘,那俺家就能存粮了?”
刘大妞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能。存三年,就不怕饥荒了。存五年,就能盖新房了。存十年……”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就能给你娶媳妇了。”
狗蛋脸一红。“娘,您别瞎说。”
刘大妞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狗蛋,你比你爹有出息。你爹活着的时候,就想存粮盖房娶媳妇,可没等到这一天。”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那是大食人的营火。五万五千人,还在那儿等着。可刘大妞不怕。根还在,地还在,种子还在。明年,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