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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6章 铁浮屠的覆灭
    居庸关城楼上的风灯被北风撕扯得东倒西歪,三盏灭了两盏,剩下那一盏也在铁架子上嘎吱嘎吱地晃,火光忽明忽暗,像一只快要合上的眼睛。风从关沟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千万把刀子同时磨着石头。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整个人缩成一块石头。他手里攥着酒葫芦,葫芦外头裹了一层毡子,可酒还是凉透了。他不在乎,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像一条火线烧进胃里。他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白茫茫的天地,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雪沫子,一直看到天地相接那条模糊的线。

    

    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他每天蹲在这个垛口后头,盯着那条线。准噶尔人没来,一个都没来。可他知道——他在草原上混了二十年,太知道那帮孙子的打法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在等,等雪停,等铁浮屠的马掌钉好,等冻裂的弓臂修好,等一个能一口气把居庸关啃下来的机会。

    

    石牙把酒葫芦往怀里揣了揣,又灌了一口。他今年三十七,可那张脸看起来像五十岁。风吹的,日晒的,刀砍的,箭射的,草原上那些年攒下来的。左脸颊上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是当年在科布多和一个准噶尔百户拼命时留下的。那百户被他砍了脑袋,可临死前也给了他这一刀。值了,一命换一命,他石牙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将军。”

    

    赵大石从城墙坡道爬上来,手脚并用,像一只笨拙的熊。他在石牙身边蹲下,浑身是雪,眉毛胡子全白了,连睫毛上都挂着冰碴子。他呼出的气在风里立刻凝成白雾,又被风撕碎。

    

    “探子回来了。”赵大石的声音压得很低,可石牙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压着一层东西——不是怕,是沉。

    

    石牙没吭声,等着他说。

    

    “准噶尔人那边又来了三千铁浮屠,还有一万骑兵。领兵的是葛尔丹和葛尔泰兄弟俩。加一块儿,一共一万三千人。”

    

    石牙手顿了顿。一万三。

    

    他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葫芦在雪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底下,骨碌骨碌转了两圈,停住了。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脊背挺得笔直。

    

    “一万三?”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老子三千人,够砍的。”

    

    赵大石愣住了,嘴巴张着,雪花落进去他都没察觉。“将军,咱们只有三千人……”

    

    “三千人怎么了?”石牙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烧起来的火,是淬过寒冰的钢,“老子当年在草原上,五百人砍过三千人。三千人砍一万三,够砍。”

    

    他从城墙上跳下去,两步跨到台阶边上,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城楼。赵大石跟在后头,脚步又急又重,踩得石板上的雪嘎吱嘎吱响。

    

    城下,靠着城墙根,三千个苍狼营士兵正围在火堆边上烤火。说是火堆,其实不过是几根劈柴凑在一起,火苗小得可怜,风一吹就歪。可就是这点火,让这三千个人没冻死在城墙上。他们个个冻得嘴唇发紫,眉毛上结着霜,手指头僵硬得连弓弦都拉不开。可石牙走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三千双眼睛,没有一双是暗的。那些眼睛看着他,亮得像居庸关上最后那盏风灯。

    

    石牙站住了。

    

    他站在三千个人面前,风从关沟里灌进来,把他身上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把战斧从背上取下来,斧柄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震得雪沫子飞起来。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准噶尔人又来了一万三。咱们三千。怕不怕?”

    

    三千人同时吼道:“不怕!”

    

    那声音从三千条嗓子里同时迸出来,震得城墙上的雪簌簌往下落。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声音发虚。

    

    石牙把战斧往肩上一扛,斧刃上的豁口在火光里一闪:“好!等雪停了,老子带你们去砍人。”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词,没有什么“马革裹尸”的漂亮话。苍狼营的人不需要这些。他们跟着石牙从草原一路打过来,打过科布多,打过乌里雅苏台,打过额尔齐斯河。他们知道,石牙说砍人,那就是真砍。说带他们活着回来,那就一个都不会扔下。

    

    辰时三刻,居庸关外。

    

    雪停了。

    

    一夜之间,关外的雪地里铺满了黑压压的人。一万三千准噶尔骑兵,把居庸关围得水泄不通。从城楼上看下去,那片黑色像一摊泼在地上的墨汁,一直漫到天际线尽头。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雾

    

    葛尔丹骑在马上,扯下右肩的皮裘,活动了一下胳膊。三个月前那场仗,他被石牙一斧头砍在肩膀上,骨头都露出来了,养了整整三个月才好。可那道疤还在,又长又深,像一条蜈蚣趴在肩膀上。他恨那道疤,更恨给它的人。

    

    葛尔泰骑在他旁边,左肩上也是一道疤。兄弟俩一个伤了右肩,一个伤了左肩,倒像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对称。两个人都是独眼——葛尔丹的左眼在十年前被一支流箭射瞎了,葛尔泰的右眼在三年前被石牙一斧柄扫瞎了。两个独眼,两道疤,两匹高头大马,并排站在万军之中,盯着前头那座灰扑扑的关城。

    

    城墙上安静得很。没有旗号,没有鼓声,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葛尔丹眯起他仅存的那只右眼,嘴角慢慢翘起来。石牙那个莽夫,只有三千人。他们一万三,比对方多四倍还多。四倍。

    

    “传令下去,”葛尔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铁浮屠冲锋。”

    

    号角声响了。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一头远古巨兽从地底下发出的吼叫。三千铁浮屠同时催动战马,马蹄踏在雪地上,大地开始发抖。那三千匹马从慢跑到小跑,从小跑到疾驰,铁甲在马身上哗啦啦响,铁盔在骑兵头上闪着寒光。三千把弯刀同时出鞘,刀刃上的反光连成一片白晃晃的潮水。

    

    大地在发抖。城墙上的雪被震得往下落,一块一块地滑下来,像城墙在出汗。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盯着那片黑压压的铁甲洪流。铁浮屠越来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他能看清前排骑兵的脸了,那些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杀意。

    

    石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放绊马索!”

    

    三道绊马索同时从雪底下弹起来,绷得笔直。那是他用浸了油的牛皮绳搓的,三股绞成一股,比手腕还粗,埋在雪底下三天了,冻得硬邦邦的,跟铁条一样。

    

    冲在最前面的铁浮屠根本来不及反应。马腿绊上去,咔嚓一声——骨头断了。战马惨叫着往前栽倒,连人带马摔在地上,惯性把人和马一起往前推了十几步,在雪地上犁出三道深深的沟。后头的铁浮屠收不住,马蹄踩在同伴身上,又摔了一地。人喊马嘶,铁甲碰撞,弯刀飞出去插在雪地里,整个冲锋的阵型像一把撞上石头的铁锤,从锤头开始一寸一寸地碎开。

    

    “放箭!”

    

    三千支箭从城墙上射出去,箭矢破空的声音像一阵密集的蜂鸣。箭雨落在铁浮屠身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火星子直冒——可连个印子都没留下。铁浮屠的铁甲是两层熟铁夹一层牛皮,箭镞射上去,要么弹开,要么嵌在铁皮上,根本伤不到里面的人。

    

    石牙脸色变了。

    

    他太清楚铁浮屠的厉害了。当年在科布多,他三百个兄弟就是死在铁浮屠的冲锋下。三百个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铁蹄踩成了肉泥。

    

    “将军!”赵大石吼道,“用火攻!”

    

    石牙眼睛一亮。火。铁甲烧不穿,可人能烧。铁浮屠再厉害,也是人。人是肉做的,肉怕火。

    

    “传令下去,把火油倒出去!”

    

    一桶桶火油从城墙上倒下去,黑乎乎地泼在铁浮屠身上。那些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骑兵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浑身就已经被火油浇透了。火箭紧跟着射下来——嗤的一声,火苗一下子窜起来,蓝汪汪的火舌舔着铁甲,从缝隙里钻进去,烧着皮袄,烧着胡子,烧着头发。

    

    铁浮屠在火里惨叫。那些烧着的人从马上摔下去,在雪地里打滚,想把火压灭。可雪地上全是火油,一滚就是一身火。有人撕掉着火的皮袄,光着膀子在寒风里跑,跑不了几步就被箭射倒。有人抱着马脖子惨叫,马也着了火,疯了一样在战场上乱冲乱撞,撞翻了更多的同伴。

    

    葛尔丹脸色铁青。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两块石头。“撤!”

    

    三千铁浮屠,烧了一千,跑了两千。那些活着的人拼命往北逃,铁甲上还冒着烟,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焦黑的印子。

    

    可后头那一万骑兵,还在往前冲。

    

    葛尔丹把牙一咬,弯刀往前一指:“全军冲锋!”

    

    一万匹战马同时加速,马蹄声汇成一声沉闷的雷鸣。大地不再发抖,而是在剧烈地震颤。那片黑色的潮水越涌越近,越涌越快,像一面会移动的墙,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石牙咬着牙,从城墙上站起来。他把战斧从背上取下来,双手握紧斧柄,斧刃上的三个豁口在晨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杀!”

    

    他第一个从城墙上跳下去。

    

    两千五百个苍狼营士兵跟着他跳下去。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后退。他们从城门洞里涌出去,像一股被大坝拦住太久的洪水,一旦决堤,就再也挡不住。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那一声撞击,不是声音,是震动。两千五百把刀和一万把刀同时砍下去,两千五百条嗓子和一万条嗓子同时吼出来,铁与铁碰撞,肉与肉撕裂,血与血飞溅。整个战场像一口烧开的铁锅,什么都在翻涌,什么都在沸腾。

    

    石牙的战斧在人群里翻飞。他不需要看,不需要想,每一个动作都是二十年来在草原上磨出来的本能。左劈,右扫,上挑,下砍——每一斧头下去,就有一个准噶尔骑兵从马上栽下来。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披风被砍成了碎布条,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头发散开来,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

    

    赵大石跟在他身后,手里一把鬼头大刀舞得呼呼响。他的刀法没有石牙那么狠,可稳。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不浪费一点力气。他的身上已经中了三刀,两刀在胳膊上,一刀在后背,可他的刀一点都没慢下来。

    

    午时三刻。

    

    战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雪地被踩成了泥浆,泥浆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断刀插在地上,残旗在风里飘,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战场边缘徘徊,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鸣。

    

    石牙蹲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手里的战斧豁了三个口子——不,现在已经是五个了。斧刃上卷了好几处,有些地方钝得连皮都割不破。可他还在笑。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种近乎野蛮的满足,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终于咬断了猎物的喉咙。

    

    三千人,杀了两千准噶尔人,自己折了五百,还剩两千五。一万三千准噶尔人,死了三千,跑了一万,剩下一万正在往后撤。

    

    “追!”石牙从石头上跳下来,战斧往肩上一扛,第一个冲出去。

    

    两千五百人追上去,又砍翻了五百。

    

    葛尔丹带着剩下的九千五百人,拼命往北边逃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居庸关——那座灰扑扑的关城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城墙上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战斧,正看着他笑。

    

    葛尔丹打了个寒噤,转过头去,狠狠抽了战马一鞭子。

    

    申时三刻,居庸关城墙上。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赵大石递上来的新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渐渐消散的烟尘。三千人,折了五百,还剩两千五。一万三千准噶尔人,死了三千五,跑了九千五。

    

    “将军,”赵大石爬过来,浑身是血,左胳膊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打赢了。”

    

    石牙灌了口酒。酒是温的,赵大石特意在火堆上热过。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烧过胃,一直烧到四肢百骸。他把酒葫芦举起来,对着北边的天际线晃了晃,像是在敬什么人。

    

    “赢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又折了五百个兄弟。”

    

    他把酒葫芦递给赵大石,站起身,走到城墙边上。风从关沟里灌进来,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冷得像刀子。可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像城墙上又多了一个垛口。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沉得像铅,“把那五百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赵大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石牙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雪又开始下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低下头,看着城下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

    

    五百个兄弟。五百个名字。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酉时三刻,居庸关城下。

    

    两千五百个苍狼营士兵,围坐在篝火边,啃着干粮,喝着热汤。那些刚打完仗的人,个个浑身是血,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条,有的腿上裹着绷带,有的脑袋上包着纱布——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那些疲惫的、年轻的、苍老的、带疤的脸都染成了暖红色。

    

    石牙从城楼上跳下来,走到他们面前。他浑身是血,头发散着,战斧上的豁口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站在篝火边上,火光照着他脸上那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疤,照着他那双被风沙磨得发红的眼睛。

    

    “弟兄们,”他说,“今天又折了五百个兄弟。可咱们赢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赢了的,有肉吃。”

    

    他一挥手。赵大石带着人,抬出几十筐烤好的羊肉。羊肉是昨天夜里就开始烤的,抹了盐,撒了孜然,皮烤得焦黄酥脆,肉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在火光底下闪着油亮亮的光。

    

    两千五百人同时欢呼起来。

    

    那欢呼声从两千五百条嗓子里同时迸出来,比白天战场上的喊杀声还要响。它从居庸关城下升起来,撞在城墙上,弹回去,又升起来,一直冲到天上去了。城墙上的雪被震得簌簌往下落,连那盏仅存的风灯都在铁架子上晃了三晃。

    

    石牙蹲在篝火边上,从一个兄弟手里接过一块羊腿,大口大口地啃。肉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胡子里,他拿袖子一抹,又灌了一口酒。

    

    远处,北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那是葛尔丹的营火。九千五百人,还在那儿等着。

    

    可石牙不怕。

    

    他有二千五百个兄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北边那片火光,又低下头,把酒葫芦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然后他把葫芦往火堆里一扔,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映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和笑意的脸。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里,“明天卯时造饭,辰时出发。咱们去把那九千五百个人,也砍了。”

    

    没有人说话。两千五百个人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把手里的刀磨快,把箭壶里的箭数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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