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草原上的风沙像刀子一样,打得人脸生疼。
赫连明珠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啃一口,就盯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她是白音部落的人,可她心里只认一个身份——她是李破的女人。李破把整个草原的眼睛交给了她,让她盯着准葛尔人的一举一动,盯着那些跟准葛尔人做生意的商人,盯着每一个可能威胁北境的影子。
风沙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公主!”一个年轻的汉子策马冲到帐前,翻身下马。他脸上有道狰狞的疤,左耳挂着三个金环,是白音部落最好的斥候,叫巴图鲁。
赫连明珠把干粮往嘴里一塞,拍拍手站起身:“说。”
巴图鲁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羊皮纸,双手递过去,压低声音:“准葛尔那边有消息了。那个江南茶商周德茂,不光把茶卖给了准葛尔的兵,还直接卖给了大汗也先。也先喝了三年的江南茶,越喝越上瘾。他放出话来——等打过了北境,要喝江南的新茶。”
赫连明珠接过羊皮纸,展开扫了一眼,手微微一顿。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走进帐篷,蹲在火堆边,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半晌没说话。
火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却依然轮廓分明的脸。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也先喝了三年的江南茶,这意味着准葛尔的兵喝了三年的好茶,有了精神,有了力气,能打仗了。而北境那边呢?边军喝什么?
“传令给孙有余,”她猛地站起来,声音沉得像石头砸地,“告诉他,周德茂的茶,卖到了也先手里。也先要打北境,要喝江南的新茶。让他赶紧查,查清楚周德茂到底卖了多少茶给也先。一五一十,一斤一两都不许漏。”
巴图鲁应了一声,转身冲进风沙里。
辰时三刻,京城户部后堂。
孙有余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赫连明珠的信,已经盯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信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扎进他眼睛里。
周德茂的茶,卖到了也先手里。也先喝了三年,上瘾了。
孙有余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三月的京城还带着寒气,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他脑子里算了一笔账:三年,就算一年只卖一万斤,也先是三万人马,每人每天喝一钱茶,一年就是一万斤出头。三年,三万斤茶下肚,准葛尔兵一个个喝得精神抖擞,刀也快了,马也快了。而北境那边,边军的茶供应本来就时断时续,这一消一涨……
“孙主事。”白英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脸色发白,“也先喝了三年的江南茶。这三年,准葛尔兵越打越猛。北境……死了好几万人。”
孙有余没回头。他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怀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传令给赵铁山,让他把北境的防线加固。也先要打北境,不是说着玩的。另外,查周德茂,从根上查。他的茶从哪里来,走哪条路,卖给了谁,一两银子都不能漏。”
白英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孙有余站在窗前,盯着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语:“周德茂,你好大的胆子。”
午时三刻,北境城墙上。
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孙有余的信,已经看了三遍。他是个粗壮的汉子,满脸横肉,一双大手像两把铁钳。他把信往怀里一塞,站起来,走到城墙边,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沙从北边灌过来,打在脸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将军。”那个老兵从城墙下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老兵姓刘,跟了赵铁山十五年,脸上那道刀疤就是跟准葛尔人打仗时留下的。他压低声音问:“也先要来,咱们怎么办?”
赵铁山没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城墙下的练兵场。五万边军正在操练,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可他的眼睛毒,一眼就看出来——兵们动作慢了,脚步虚了。三个月没发茶了,嘴唇干裂,眼睛发花,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怎么办?”赵铁山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打。打到他不敢来为止。可在这之前,得先解决一件事。”
“什么事?”
赵铁山转身下了城墙,大步流星往节度使府走。
节度使府的账房里,三本账册摊在桌上——茶税账、茶运账、茶库账。赵铁山不识字,可他带了识字的老刘。老刘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脸色刷地白了。
“将军……”老刘的声音在发抖。
赵铁山一把推开他,自己凑上去,虽然不认字,可那些数字他看得懂——他让老刘教过他,一、二、三、四,他认得。账册上记着:天启三十年,朝廷拨北境茶十万斤。可库房里,只有三万斤。
“那七万斤呢?”赵铁山的声音不大,可账房里每个人都觉得耳朵嗡嗡响。
老刘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到最低:“将军,查过了。朝廷拨的茶,从江南运出来,经过三道关卡。第一道是周德茂的人接手,第二道是他手下的茶商转运,第三道才到北境。可到了北境,只剩下三万斤。那七万斤……被截了。卖给了准葛尔人。卖给了也先。”
赵铁山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周德茂,”他一字一顿,“又是他。”
老刘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也先给了他五十万两银子。五十万两,够买十万斤茶的。也先喝了十万斤茶,兵强马壮。咱们……咱们喝了三年西北风。”
赵铁山猛地站起来,太师椅被他带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走到窗前,盯着窗外,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转过身,脸上反而平静了,可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传令下去,”他说,“练兵场上,集合。”
申时三刻,练兵场上。
五万边军列队完毕,刀出鞘,弓上弦,旗帜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可五万张脸,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们盯着点将台上的赵铁山,等着他说话。
赵铁山蹲在点将台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扫过每一张脸。风沙打在他脸上,他纹丝不动。
“弟兄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了最后一排,“朝廷拨的茶,被人贪了。你们三个月没喝茶了。可你们知道,那些茶去哪儿了吗?”
五万人鸦雀无声。
赵铁山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卖给也先了。也先喝了三年的江南茶,兵强马壮。他要来打咱们了。怕不怕?”
“不怕!”五万人的吼声,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赵铁山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像一座铁塔:“好!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加一碗肉汤。肉汤也能提神。喝饱了,砍死也先,抢他的茶喝!”
五万人同时欢呼,刀枪并举,寒光映着天。
老刘蹲在点将台边上,看着那些欢呼的兵,眼眶红了。他凑到赵铁山耳边,低声说:“将军,库房里的肉也不多了。”
赵铁山没回头,声音低得只有老刘听得见:“那就杀我的马。我的马不够,杀我的粮。总之,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
酉时三刻,北境城里的茶铺。
茶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朝廷拨的茶被贪了,市场上的茶早就断了。百姓们蹲在茶铺门口,盯着那些紧闭的门板,个个脸色发白。没有茶喝,老的小的口舌生疮,浑身没劲。
赵铁山带着老刘从街上走过,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赵将军,”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俺们没茶喝了。三年了,三年没喝过一口好茶。您得给俺们做主啊!”
赵铁山弯腰把他扶起来,那双杀惯了人的大手,此刻却轻得像怕捏碎一个鸡蛋。他看着老汉浑浊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人家,您放心。”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茶,会有的。等案子查清了,茶铺会重开。茶价,还会降。”
老汉愣住:“真的?”
赵铁山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真的。我赵铁山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入夜,北境城墙上。
赵铁山一个人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葫芦已经空了,可他舍不得扔,就那么攥着。他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风沙小了,可寒意更重了。
五万边军,三个月没喝茶。也先的兵,喝了三年的江南茶,个个龙精虎猛。这一仗,怎么打?
老刘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将军,孙有余又来了一封信。周德茂的案子,京城那边已经在查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周德茂背后有人。户部的、兵部的,都有人替他挡着。这案子,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他把空葫芦递给老刘,站起来,走到城墙边,手按在冰冷的石垛上。
“老刘,”他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就算没茶喝,就算啃树皮,这一仗也得打。因为身后是北境的百姓,是咱们的老娘、媳妇、娃娃。也先要喝江南的新茶,就得先踏过咱们的尸体。”
老刘眼眶红了,没说话。
赵铁山抬起头,盯着北边那片天,那里有准葛尔人的营帐,有也先的大纛,有三万喝了三年江南茶的精兵。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忽然大了,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滚过,“从明天起,所有人加练一个时辰。没有茶,就用命顶。打不死也先,死也死在阵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