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外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沉沉地压在大地上,连星星都被吞没了。赵铁山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的酒葫芦已经捂热了。他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像一尊石雕。
也先退兵三十里扎营,造了三十架投石机。
这是探子昨日送回来的消息。赵铁山听到的时候没吭声,只是把酒葫芦拧开又拧上,反复了三次。他在边关守了二十年,跟准葛尔人打了大大小小百余仗,太了解也先了。那人从不做无用功,造投石机是真,但派探子也是真。白天派,夜里派,摸清了就回去,回去了再来。
“将军,”刘大柱爬上城墙,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像怕被风听了去,“又抓了三个探子。都是准葛尔人,嘴硬,撬不开。”
赵铁山没回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花白的胡茬里。
“撬不开就砍了。”
“是。”
“砍了,再抓。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刘大柱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蹲在那儿,搓了搓冻裂的手背,欲言又止。
赵铁山斜了他一眼:“有屁就放。”
“将军,末将就是觉得……这探子抓了一批又来一批,杀不完似的。也先到底想摸什么?”
赵铁山没回答。他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城外那片漆黑的戈壁滩。雾气太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片雾后面,也先的三十架投石机正在一寸一寸地立起来。
“他想知道,”赵铁山缓缓开口,“咱们还有多少粮,多少兵,城墙还撑不撑得住。”
刘大柱怔了怔:“那要是让他知道了……”
“知道了就来打。”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
辰时三刻,北境城下的空地。
三个探子跪在地上,五花大绑,脸色惨白得像死人。围观的边军挤了里三层外三层,都伸长了脖子看着。
赵铁山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他走到三个探子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们。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三个探子被他这么一看,浑身都不自在了。那种平静比刀子还冷。
“你们三个,”赵铁山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也先派你们来摸什么?”
第一个探子咬着嘴唇,别过头去。第二个探子闭上眼睛。第三个探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吐出一个字。
赵铁山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砍了。”
刽子手举起刀,刀锋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三声闷响。
三颗人头滚落在地,血溅在冻硬的黄土上,冒着热气。
围观的边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喊“赵将军威武”,有人朝地上的尸首吐唾沫,还有几个年轻的兵举起长矛,有节奏地敲击着盾牌,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赵铁山没回头。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午时三刻,准葛尔营地。
也先蹲在中军大帐里,面前的案板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用炭笔标满了记号——哪段城墙矮,哪段城墙薄,哪个方向的守军少,哪个方向的壕沟浅。这些记号都是这些天探子们拿命换来的。
帐帘掀开,巴图尔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走到也先对面蹲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汗,赵铁山那老东西,把三个探子全砍了。咱们摸不到城里的情况。”
也先的手顿了顿,炭笔在地图上戳出一个黑点。
他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投石机木架拼接的声音,“咣当咣当”地响,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磨牙。三十架投石机,已经造好了十八架,剩下的十二架也快了。
也先把炭笔放下,揉了揉眉心。他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连日来的劳顿让他的眼角添了几道深纹。他站起来,走到帐帘门口,撩开一角,望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很大,吹得帐幕猎猎作响。
“大汗,”巴图尔在他身后说,“要不换个法子?买通城里的人?”
“买不通。”也先的声音很平静,“赵铁山把北境城守得像铁桶一样,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怎么办?”
也先沉默了很久。久到巴图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再派探子。这回派十个。摸不到情况,别回来。”
巴图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也先依旧站在帐帘门口,望着北境城的方向。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片雾后面,赵铁山一定蹲在城墙上,眯着眼,像一头老狼一样盯着这边。
申时三刻,北境城墙上。
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城下那片黑黢黢的戈壁滩。
十个探子,又摸过来了。
他们趴在被雪覆盖的戈壁滩上,一动不动,和石头、枯草、冻土混在一起,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他们已经摸到了壕沟边,再往前就是弓箭的射程了。
刘大柱爬上来,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他在赵铁山身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又来了十个。摸到壕沟边上了。末将带人下去抓?”
赵铁山没吭声。他盯着那十个趴在雪地里的黑影,眼珠子一动不动,像鹰盯上了猎物。
“将军?”刘大柱急了。
赵铁山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别动。”
刘大柱愣住。
“让他们摸。”
“将军!”刘大柱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不抓了?”
赵铁山摇摇头:“不抓了。”
他把酒葫芦塞回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壕沟,越过那十个趴在地上的探子,望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是也先的大营,是三十架正在拼接的投石机,是数万准葛尔铁骑。
“让他们回去告诉也先,”赵铁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刘大柱的耳朵里,“北境城里的粮草,够吃三个月的。城墙,修好了,比原来高一尺。兵,还有五万。”
刘大柱张大了嘴。
“让他来打。”
刘大柱愣愣地蹲在那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城下的十个探子还在往前摸。他们不知道,城墙上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摸清了壕沟的宽度、城墙的高度、守军的换防时间。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摸到的每一条信息,都是赵铁山故意让他们摸到的。
酉时三刻,准葛尔营地。
十个探子回来了。
他们跪在也先面前,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是亮的。他们活下来了,还带回了消息。
领头的探子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大汗,小的们摸清楚了。北境城里的粮草,够吃三个月的。城墙修好了,比原来高一尺。兵……”他顿了顿,“兵还有五万。”
也先的手顿了顿,炭笔又在地图上戳出一个黑点。
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巴图尔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几变。五万兵,够吃三个月的粮草,加高一尺的城墙——这仗不好打。
“大汗,”巴图尔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再等等?”
也先没有回答。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帐帘门口。
天已经黑透了。北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雪,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投石机拼接的声音还在响,“咣当咣当”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也先望着北境城的方向。
雾还是那么浓,什么也看不见。
但赵铁山一定蹲在城墙上,眯着眼,像一头老狼一样盯着这边。也先知道。他们打了这么多年,彼此太了解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巴图尔以为他睡着了,也先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传令下去。”
巴图尔上前一步:“在。”
“投石机再加快速度。三天之内,必须造好。”
巴图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看了看也先的背影,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张被折起来的地图,最终只是垂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