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刮骨头。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眯着眼。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地已经扎了三天,帐篷上糊着死人皮,旗杆上挑着人头。也先那老东西会打仗,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围,什么时候该攻。
石牙把战斧攥了攥。斧柄上的血还没干透,滑腻腻的。
三天。三处伤。三千五百个兄弟。
还剩一千五百人。
也先还有七千。
“将军。”赵大石从城墙坡道爬上来,左臂上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他也没裹,就那么挺着。他在石牙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准葛尔人又出来了。这回不扛沙袋了。”
石牙没回头:“扛什么?”
“扛尸体。”
石牙的手顿了顿。
他把战斧攥得更紧了。
辰时三刻,北境城北门。
号角声从准葛尔人的营地里升起来,呜呜咽咽的,像狼嚎。石牙听了几十年这种号角,从他还是个少年兵的时候就听。那时候他爹守北境城,也先他爹来攻,打了四十五天,城没破,人死了八成。他爹站在城墙上,浑身插满了箭,像一只刺猬,可他还站着,刀还举着。
后来他爹死了,石牙接着守。
守了二十二年。
城还是这座城,风沙还是这阵风沙,只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七千准葛尔兵从营地里涌出来,黑压压的,像蝗虫过境。他们不是扛着沙袋,是扛着尸体——昨天死的,前天死的,自己的同胞。他们把尸体往壕沟里扔,一具一具地扔,像扔柴火。
壕沟三丈宽,两丈深,底下插着削尖的木桩。石牙花了三个月挖的这道壕沟,灌了火油,铺了铁蒺藜。可火油昨天烧光了,铁蒺藜被尸体盖住了,木桩上挂满了碎肉。
尸体越堆越高,壕沟快平了。
“放箭。”石牙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
一千五百支箭同时射出去,箭雨遮天蔽日,落在准葛尔人的头上。前排的人像被割的麦子一样倒下,可后头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不怕死——也先说了,冲进城,抢三天。女人、粮食、金银,谁抢到是谁的。
准葛尔人信这个。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云梯搭上来了。十架,二十架,五十架。准葛尔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嘴里嗷嗷叫着。
石牙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老了,他心想,四十六了,搁在军营里算老不死的。可他还能打。他一斧子砍翻第一个爬上来的准葛尔兵,斧刃从锁骨砍进去,从肋骨出来,血喷了他一脸。他又一脚踹翻云梯,梯子上的五个人摔下去,砸在底下的人群里,骨头碎裂的声音连风沙都盖不住。
“南边!南边爬上来了!”赵大石吼道。
石牙回头。南边那段城墙年久失修,垛口缺了一半,准葛尔人已经翻上来了,二十多个,正在跟守军肉搏。守军只有十几个人,节节后退。
石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拎着斧子冲过去。
他一斧劈开一个准葛尔兵的脑袋,又一脚踹在另一个的胸口上,那人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三个人。他身边的二百个亲兵也冲上来了,刀斧齐下,把爬上来的准葛尔兵砍成肉泥。
可后头还在往上爬。
这场仗打了一个时辰。
准葛尔人退了。地上躺满了尸体,有他们的,也有我们的。石牙蹲在一块石头上,战斧搁在膝盖上,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三天没合眼了,两只手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一千五百人,折了五百,还剩一千。
赵大石爬过来。他的独臂撑着墙头,脸色白得像纸,左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已经流了一裤腿。
“将军,”他说,“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石牙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天边压着一层黄沙,像一面脏兮兮的旗子。
“传令下去,”他说,“让弟兄们歇着。他们还会来。”
午时三刻,准葛尔人的第十二次冲锋。
这回也先学聪明了。他不攻正面,分了三路,左路两千人佯攻东门,右路两千人佯攻西门,中路三千人强攻北门。石牙手里只剩一千人,分兵守三门,每门只有三百来人。
东门先打起来了。准葛尔人架了十架云梯,城墙上三百个兄弟拼死抵抗,滚木礌石早用完了,只能用刀砍。砍了半个时辰,东门守军死了一半,可准葛尔人也没爬上来。
西门接着打起来。那边更险,准葛尔人差点翻进城里,是赵大石带着五十个预备队冲过去,一刀一刀把人砍下去的。赵大石杀红了眼,刀都砍卷了,就捡起地上的准葛尔弯刀接着砍。
北门是主攻。三千人轮番冲锋,一波退了,另一波马上顶上来。石牙站在城墙最前面,一斧一斧地砍,斧刃已经豁得不成样子,像一把锯子,可还能杀人。
他砍倒第十七个准葛尔兵的时候,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肩膀。
箭头从肩胛骨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石牙闷哼一声,左手抓住箭杆,咔嚓一声掰断,接着砍。
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小栓子,十八岁,昨天还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今天脑袋被砍了半边。老孙头,五十二岁,守了三十年城,被三支长矛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在骂娘。二狗子,二十岁,石牙看着长大的孤儿,被一刀劈在脸上,半张脸没了,还抱着准葛尔兵的腿不放。
石牙没哭。
他没时间哭。
申时三刻,准葛尔人退了。
这次退得很快,像潮水一样哗地撤了。石牙知道为什么——也先要歇一歇,准葛尔人也累了。他们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怕。
石牙靠在城墙上,肩膀上还插着半截箭杆,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红了。赵大石跑过来,撕下一块衣襟要给他裹伤,石牙一把推开。
“先看弟兄们。”他说。
赵大石没动。
“将军,你的伤——”
“老子说了,先看弟兄们!”
赵大石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石牙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战斧。斧柄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红色的壳。这把斧子跟了他二十年,杀过的人比他在城墙上度过的夜晚还多。
还剩多少人?他问自己。
很快就有答案了。赵大石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将军,”他说,“还剩五百。”
一千人,又折了五百。
也先还有五千。
酉时三刻,准葛尔人的第十六次冲锋。
天快黑了。风沙更大,打得人睁不开眼。准葛尔人在风沙里冲过来,像一群鬼影。石牙看不清他们,只能听——听脚步声,听喊杀声,听弯刀破风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侧着耳朵。
左边有脚步声,三个。他挥斧横砍,正中一个,斧刃砍进肋骨,拔不出来。他弃了斧子,抽出腰间的短刀,捅进第二个的喉咙。第三个一刀砍在他后背上,皮甲裂开,皮肉翻开,血涌出来。石牙转身,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那人踉跄后退,石牙跟上去,短刀捅进他的心口。
三个,都死了。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准葛尔弯刀,又站了起来。
城墙上的战斗越来越惨烈。五百个兄弟打五千人,每个人都在以一当十。没有人退,没有人投降。不是不怕死,是知道退也是死,降也是死。北境城的规矩,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石牙砍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记得天彻底黑了,风沙也小了,准葛尔人的号角声突然停了。
退了?
他抬起头。
准葛尔人真的退了。他们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满地尸体。城墙上还站着的人不多,一个个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赵大石不知道从哪儿爬过来的。他的独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就用肩膀撑着墙,一步步挪到石牙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城墙的垛口后头,谁也没说话。
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刮骨头。
石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弯刀。刀刃也卷了,上面全是缺口。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天。天很黑,一颗星星都没有。
“将军,”赵大石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还剩五百人。”
石牙没接话。
他把弯刀插在身边的砖缝里,伸出右手,拍了拍赵大石的肩膀。
那只手还在抖。
可他还握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