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969章 赢了有肉吃
    北境城外三百里的戈壁滩上,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风雪,已经刮了整整一夜。

    

    也先蹲在一块风棱石后头,身上裹着三层羊皮袄子,还是冷得牙关打颤。他那条独眼半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三百个残兵跟在他身后,马挤在一起取暖,人挤在一起发抖。风从戈壁滩上卷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大汗。”巴图尔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风雪太大了。周大牛的人追不上来了。”

    

    也先没吭声。他抬起头,透过风雪,盯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周大牛,石牙,赵铁山。三个王八蛋,把他十五万大军打成了三百人。他恨。

    

    他想起了三天前的那场决战。十五万准葛尔铁骑,铺天盖地地压过去,本以为能踏平北境城。可那个瘸了一条腿的赵铁山,硬是带着一万九千七百个边军,在城下跟他死磕了三天三夜。石牙的苍狼营从左边杀出来,周大牛的骑兵从右边包抄,周石头那个独眼的疯子,带着三千人直插他的中军大帐。

    

    十五万人,就这样被打散了。

    

    “传令下去,”也先哑着嗓子说,“等风雪小点再走。现在走,全得冻死。”

    

    巴图尔点点头,猫着腰往后传令去了。

    

    也先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老准葛尔大汗临死前说的话:“也先,你是一条狼。狼可以死,但不能被驯。”

    

    他没死。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辰时三刻,风雪终于小了。

    

    也先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百个冻得半死的残兵。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这戈壁滩上的风。

    

    “走。”也先翻身上马,攥紧缰绳,“往北走。天黑之前,再走一百里。过了北边的山口,就是咱们的地盘。到了那儿,咱们还能再拉起一支队伍。”

    

    三百人翻身上马,跟着他往北边冲去。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刚冲出三十里,前头突然烟尘滚滚。

    

    也先勒住马,独眼猛地一缩。戈壁滩上,至少一万骑正朝他们冲来,马蹄声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打头的是个独眼的年轻汉子,左眉有道疤,手里攥着把麒麟刀,刀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是周石头。那个在苍狼营里杀出来的疯子,一刀砍了他一个万夫长的脑袋。

    

    “撤!”也先调转马头,声音都变了调,“往西边冲!”

    

    三百人跟着他,往西边疯了一样地跑。马喘着粗气,嘴里吐着白沫。

    

    刚冲出二十里,西边又烟尘滚滚。至少五千骑,正朝他们冲来。打头的是个独眼的莽汉,光着膀子,身上缠着绷带,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战斧。那斧头上还有干了的血迹。

    

    是石牙。那个不要命的疯子,在战场上一个人砍翻了他三十个亲兵。

    

    也先脸色铁青:“往东!往东边跑!”

    

    东边也有烟尘滚滚。五千骑,一字排开,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打头的是周大牛,手里攥着把长枪,枪尖上挑着一面准葛尔的军旗——那是他中军大帐的旗。

    

    三路合围。

    

    也先跑不了了。

    

    他勒住马,站在戈壁滩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三百个残兵围在他身边,全都不说话,全都在看他。

    

    也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镶着宝石的弯刀。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砍过的人头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他把弯刀往地上一扔。

    

    “不跑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老子认输了。”

    

    巴图尔在身后喊了一声:“大汗!”

    

    也先没回头。

    

    午时三刻,北境城外三百里的戈壁滩上。

    

    周大牛勒住马,盯着前头那个独眼的大汗。也先蹲在地上,三百个残兵蹲在他身后,刀全扔在地上,排成一排。

    

    周大牛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他走到也先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也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服不服?”

    

    也先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倔强的光。他盯着周大牛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抽:“服?老子不服。要不是你们人多,老子不会输。”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玉佩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人多?”周大牛说,“你十五万人,老子五万人。谁人多?”

    

    也先不吭声了。他的独眼盯着那五块玉佩,瞳孔缩了缩。五块玉佩,五路大军。他打探了三年,只打探出三块。另外两块,藏得比地底下的老鼠还深。

    

    周大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绑了。送京城,让陛下处置。”

    

    两个边军冲上来,把也先按在地上,用牛筋绳捆了个结实。那三百个残兵,一个接一个地低着头,把手伸出来,让人绑了。

    

    戈壁滩上的风,比早晨小了些。雪也不下了,灰蒙蒙的天上,露出一小块惨白的太阳。

    

    申时三刻,北境城墙上。

    

    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左腿疼得厉害,那是旧伤,一到天冷就犯。他灌了口酒,烈酒烧过喉咙,暖了一瞬。

    

    刘大柱从城下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满脸是兴奋的光,连声音都在抖:“将军,赢了!也先被抓了!周大牛派人送来的消息,人已经绑了,正往京城送呢!”

    

    赵铁山没动。他又灌了口酒,眯着眼看着北边。

    

    “赢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可又折了多少兄弟?”

    

    刘大柱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低下头,声音小了许多:“这一仗,北境折了八千个兄弟。苍狼营折了四千九百八十个。定西寨折了五百个。一共一万三千四百八十个。”

    

    赵铁山的手顿了顿。他把酒葫芦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一万三千四百八十个。加上之前的,快两万了。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有年轻的,十七八岁,刚来边关的时候连马都骑不稳。有老的,四十多岁,在边关守了二十多年,头发都白了。他们全死了,死在这片戈壁滩上,死在准葛尔人的刀下。

    

    “传令下去。”赵铁山站起身,左腿疼得他咧了咧嘴,“把那八千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谁要是漏了一个,老子扒了他的皮。”

    

    刘大柱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赵铁山又蹲下来,看着城下那些正在收拾战场的边军。他们拖着准葛尔人的尸体,堆在一起,浇上火油。也把自己兄弟的尸体抬回来,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一万三千四百八十具尸体,从城门口一直摆到三里外。

    

    酉时三刻,北境城下。

    

    天快黑了。戈壁滩上的风又大了起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一万九千七百个边军,围坐在篝火边,啃着干粮,喝着热汤。那些刚打完仗的人,个个浑身是血,盔甲上全是刀痕箭眼,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

    

    赵铁山从城楼上跳下来,瘸着腿,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篝火前,看着这一万九千七百张脸。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风里传得很远,“今天又折了八千个兄弟。可咱们赢了。”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所有人。

    

    “赢了的,有肉吃。”

    

    他一挥手。刘大柱带着人,从城门口抬出几十筐烤好的羊肉,羊肉还在冒热气,油滋滋地往下滴。一万九千七百人同时欢呼起来,声音在戈壁滩上回荡,盖过了风声。

    

    赵铁山没笑。他转过身,瘸着腿,一步一步走回城楼上。

    

    他蹲在垛口后头,看着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风更大了,雪又开始下了。

    

    “赵铁山。”他对自己说,“你守住了。可明天呢?后天呢?准葛尔人还会再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了黄的纸。纸上写着两万个名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有些名字旁边画了个叉。

    

    画叉的,是死了的。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