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蹲在马上,一动不动。雾气打湿了他的眉毛,顺着鼻梁往下淌,他连擦都懒得擦。他手里攥着五块麒麟玉佩,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四千五百个苍狼军老兵跟在他身后,没人吭声,没人咳嗽,连马都被勒住了嚼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雾里。
刀出鞘,弓上弦。
所有人都在等雾散。
这座城已经被围了半个月。大食人的六千人,把黑沙城围得像铁桶一般,水泄不通。城里是铁虎的人,三千守军,打了半个月,不知道还剩多少。
周大牛盯着前头那片黑压压的营地,眼睛里没有多余的东西。
“爹。”周石头策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他那把刀豁了口,刀刃上全是卷边和缺口,半个月前还是崭新的,现在看起来像一把锯子。“探子回来了。”
周大牛没转头:“说。”
“铁虎还剩三百人。大食人,还有六千。”
六千人。周大牛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四千五对六千,不是不能打,但要打得巧。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五块玉佩,玉上沾满了旧血,一层叠一层,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泛着暗红。但那五只麒麟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把玉佩攥得更紧了,像是要从里头攥出什么力气来。
“传令下去,”他说,“等雾散了再动手。雾散了,看得清楚。”
周石头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雾里。
周大牛闭上了眼睛。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得到。他听得到风从戈壁上刮过来的声音,干涩、粗粝,像砂纸磨着骨头。他听得到远处营地里大食人的马偶尔打响鼻,听到铁器碰撞的细微声响。他还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得像擂鼓。
四千五百人,从河西走廊一路赶过来,五天五夜,人没合眼,马没歇蹄。他记得出发那天,将军把五块麒麟玉佩交到他手里,说:“大牛,这是五块调兵令。一块调一千人。你把河西走廊的老兵全带走吧。”
他把五块玉佩全拿走了。五千人,一个没留。
路上折了五百。戈壁上的风沙吃人,走着走着就有人倒下去,再也起不来。到了黑沙城外,就剩四千五百了。
他睁开眼睛。雾还是没散。
辰时三刻。
雾散了。
就像有人拿一把大扫帚从天上扫过去一样,雾忽然就散了。阳光砸下来,晒在戈壁上,晒在黑沙城的土墙上,晒在大食人黑压压的营地上。
一切都清清楚楚。
周大牛盯着那片营地,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狼露出牙齿的样子。
“杀!”
他一声吼,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四千五百人同时冲了出去,马蹄砸在地上,震得戈壁都在发抖。刀光一片,箭矢如雨,四千五百个老兵像四千五百头饿了一个冬天的猛虎,扑向那片还没反应过来的营地。
大食人没防备。
他们围了半个月的城,城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箭一天比一天稀,他们以为胜利就在眼前了。他们甚至已经在商量进了城怎么分东西。他们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从背后杀出来。
周大牛一刀砍翻一个大食兵,刀锋从肩膀斜劈下去,一直到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他一脚又踹翻另一个,那人的盾牌还没举起来,就被踹得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三个人。
四千五百人在他身后,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大食人的营地。
“铁虎!”周大牛吼道,嗓子都劈了,“杀出来!”
黑沙城墙上,铁虎探出了头。
他浑身是血,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干了的、半干的、新鲜的血。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破布。
但他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苍狼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弟兄们!”他吼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周大牛来了!杀出去!”
三百人从城门冲了出去。他们只剩三百人了,三千人打了半个月,剩三百。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手里的刀都豁了口,每个人走路都在晃。但他们冲出去的时候,眼睛里那股狠劲儿,像三千人。
前后夹击。六千大食人,乱了。
领兵的大食将军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从那两片哆嗦的嘴唇里挤出一个字来:“撤!”
六千人开始往后撤,往西边退去。不是跑,是退。他们虽然乱了,但没有溃。刀还在手里,队形还能维持,一边打一边往西边撤。
周大牛没有追。
他勒住马,看着那片烟尘越来越远,慢慢把刀插回刀鞘。他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不是怕,是累。五天五夜赶路,一仗打下来,他现在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午时三刻。
周大牛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他自己的血,别人的血,混在一起,把他的皮甲染成了暗红色。他的手抖得厉害,刀插在旁边的地上,刀身上全是豁口和血污。
周石头跑过来,浑身也是血,但眼睛亮得像戈壁上的星星。
“爹!赢了!”
周大牛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对着日光照了照。玉上又溅了新血,温热的,顺着麒麟的纹路往下淌。但那五只麒麟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五颗星星。
“清点人数。”他说。
周石头跑了一圈回来,眼眶红了。
“苍狼军折了五百,还剩四千。铁虎那边折了一百,还剩二百。一共折了六百个兄弟。”
周大牛的手顿了顿。六百个。从河西走廊出发时的五千人,路上折了五百,打仗又折了五百,五千人剩四千。铁虎的三千人,剩二百。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像骨头。
“记下来,”他说,“每一个都记着。名字、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全记下来。”
周石头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大牛蹲在石头上,盯着远处的地面。地上全是血,有些已经渗进了沙子,有些还在慢慢地淌。他想起出发那天,将军把玉佩交到他手里时说的话。
“大牛,河西走廊就剩这五千老兵了。你把他们全带走,万一出了事,河西走廊就空了。”
他知道。
但他还是把五块玉佩全拿走了。
申时三刻。
黑沙城墙上,铁虎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退去的烟尘。二百个兄弟在他身后,靠着墙根坐着,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喝水,有的已经睡着了,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周大牛蹲在他旁边,递过去一块干粮。
铁虎没接,灌了口酒,抹了把嘴:“你还剩多少人?”
“四千。”
铁虎点了点头,又灌了口酒。他的酒葫芦已经快见底了,摇了摇,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
“你呢?”周大牛问。
铁虎盯着手里的酒葫芦,沉默了很久。三千人,打了半个月,剩二百。他记得每一个倒下去的兄弟,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倒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二百。”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三千人,打六千,打了半个月,剩二百。值吗?”
铁虎咧嘴笑了。他的牙上有血,牙龈一直在出血,半个月没好好吃过东西,维生素缺得厉害。但他笑得像个孩子。
“值。杀了一万大食人,够本了。”
周大牛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五块玉佩。玉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斑点,但麒麟的眼睛还是亮的。
“铁虎,”他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铁虎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晃了晃空了的葫芦,随手往城下一扔。
“怎么办?重建黑沙城。从三百人打起,打到三万人为止。”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三万人?你哪来那么多人?”
铁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血牙。
“从河西走廊调。河西走廊有八万人,调一万过来,够了。”
两个人蹲在垛口后头,谁也没再说话。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城墙的砖缝里。城下,四千二百个士兵围坐在篝火边,啃着干粮,喝着热汤。他们浑身是血,盔甲歪歪斜斜,刀枪上全是豁口,但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戈壁上的星星。
周大牛把那五块麒麟玉佩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玉上沾满了血,有他自己的,有周石头的,有铁虎的,有那些倒在戈壁上、倒在黑沙城下的兄弟们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带着这四千人回去。河西走廊不能空着。但黑沙城,也不会再被围了。
至少,不会在他在的时候。
城下的篝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有人唱起了河西走廊的歌,声音沙哑,调子跑得厉害,但所有人都在跟着哼。歌声在戈壁上飘得很远很远,飘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耳朵里。
铁虎听着歌,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还挂着笑,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酒葫芦。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