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周大牛蹲在马上,一动不动。他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攥着五块麒麟玉佩,指节发白。玉佩上溅了血,新的,旧的,分不清是谁的。只有那五只麒麟的眼睛还是亮的,在火光里一明一灭,像五颗不肯熄灭的星。
两千大食残兵,半夜里跑了。
跑之前,他们烧了粮草,烧了帐篷,烧了尸体。能烧的都烧了,像是要把自己在黑沙城外这半个月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可他们跑得实在太急了——还有一半粮草没烧完。火舌舔着粮袋,浓烟滚滚,可那些麻袋还撑得住,没有化成灰。
周大牛盯着那片火光,眼皮都没眨一下。
“爹。”
周石头策马过来。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浑身是血,左臂上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他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稳稳当当。他在火场边跑了一整夜,嗓子喊哑了,可眼睛亮得像狼。
“大食人跑了。粮草烧了一半,还剩一半。”他喘了口气,“够咱们吃三个月的。”
周大牛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疼。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救火。能抢出多少算多少。”
辰时三刻,黑沙城外。
四千二百个苍狼军,二百个守军,全扑在火场里。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催促,所有人都在拼命。一袋一袋粮草往外搬,一箱一箱军械往外扛。火烤得人皮肤发烫,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没有人退。
周石头扛着粮袋在人群里穿梭。他看见一个苍狼军的老兵,半边脸被火烧伤了,皮肉翻卷着,可还在往肩上摞粮袋。他看见铁虎手下的一个守军,两条腿都在发抖,可怀里抱着两箱箭矢,一步一步往外挪。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苍狼军不是打不死的,是死不起。死了,家里老娘没人养,老婆孩子没人管。所以活着,拼命地活着。
三个时辰后,火灭了。
四千四百人瘫在地上,浑身漆黑,像从炭堆里爬出来的。可他们身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粮草——三千石。够四千五百人吃两个月的。
周石头跌跌撞撞跑到周大牛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又爬起来。
“爹,”他的声音在发抖,可那不是害怕,是激动,“抢出三千石粮草!够咱们吃两个月的!”
周大牛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灰,眉毛烧焦了半截,嘴唇干裂出血,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他二十岁时的样子,不知道什么叫怕,不知道什么叫够。
周大牛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日光照了照。正午的日光毒辣,照在玉上,玉里的血丝像活的一样。那五只麒麟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五颗星,亮得刺眼。
他想起五年前,上一任苍狼军的统领把玉佩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五块玉,是五条命。丢了哪一块,你就别回来了。
他没丢。
一块都没丢。
“传令下去,”周大牛把玉佩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像在确认什么,“粮草分一半给铁虎。他守了半个月,该补补了。”
午时三刻,黑沙城里。
铁虎蹲在粮仓门口,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看一眼那些正在搬粮草的兄弟。一千五百石粮草,堆得整整齐齐。他算过了,够他手下二百人吃一年的。
一年。
铁虎灌了口酒,烈酒烧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在黑沙城守了三年,三年里,粮草从来没有超过三个月的。每次眼看着就要断粮,大食人就退了,或者周大牛就到了,或者老天爷就下雨了。每次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多一寸就是死,少一寸也是死。
可这次,有一年的粮。
他心里踏实了。不是那种虚的、假的、自己骗自己的踏实,是那种脚踩在实地上、后背靠在城墙上的踏实。
“铁虎。”
周大牛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块干粮,可没吃,就那么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粮草够了?”
铁虎灌了口酒:“够了。够吃一年的。”
周大牛点点头:“够就好。西域的粮道,得重新打通。不能老让大食人卡着。”
铁虎没接话。他把酒囊递给周大牛,周大牛接过去,灌了一口,又还给他。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一人一口酒,谁也不说话。
申时三刻,黑沙城墙上。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把整个天都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远处是戈壁,戈壁过去是沙漠,沙漠过去是绿洲,绿洲过去是撒马尔罕。那条路他走过,走了无数遍。可三年前,大食人来了,把那条路卡死了。从此以后,黑沙城就成了孤城,粮草要靠拼命才能抢进来,消息要靠拼命才能送出去。
大食人退了,可他们还会回来。
周大牛知道,铁虎知道,城墙上每一个蹲着的兵都知道。大食人在等,等援兵,等粮草,等冬天过去,等夏天到来,等苍狼军撑不住的那一天。
可苍狼军撑了五年了。
还能撑多久?
“爹,”周石头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铁虎说,西域的粮道被大食人卡了三年了。不打通,黑沙城永远是个孤城。”
周大牛点点头。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可他要这个疼。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才知道自己不能松手。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从明天起,派三千人,往西边探路。探到撒马尔罕为止。”
周石头愣了一下:“三千人?爹,咱们一共才四千多人……”
“探路用不了多少人,”周大牛打断他,“可打通粮道需要多少人,我不知道。所以我得先知道,路上有多少大食人,多少条沟,多少座山,多少条河。知道了,才能打。”
周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石头。”
周石头停下,回头。
周大牛看着他,看了很久。
“活着回来。”
周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知道了,爹。”
酉时三刻,黑沙城下。
篝火点起来了,一堆一堆,像地上的星星。
四千二百个苍狼军,二百个守军,围坐在篝火边,啃着干粮,喝着热汤。那些刚打完仗的人,个个浑身是血,个个脸上带伤,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
周大牛蹲在铁虎旁边,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
火光照在玉佩上,那五只麒麟的眼睛像活了一样,一眨一眨的。
“铁虎,”周大牛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你说这西域的粮道,能打通吗?”
铁虎灌了口酒,没急着回答。他看着篝火,看着火苗一蹿一蹿的,像要烧到天上去。
“能。”他说,声音不大,可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有大食人挡着,也能。”
周大牛转过头,盯着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打过去,就是咱们的?”
铁虎咧嘴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狰狞,可周大牛看懂了——那不是笑,那是一口牙咬着的一条命。
“拿命打。”铁虎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打不过,死在那儿。打得过,活着回来。”
周大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一块一块地摊在掌心里。
火光下,五只麒麟,五双眼睛,五颗不肯灭的星。
“那就打。”周大牛说,把玉佩攥回掌心,攥得骨头咯咯响,“打到撒马尔罕去。打到大食人的老窝去。打不动了,爬。爬不动了,死。死也要死在粮道上。”
铁虎把酒囊递过来,周大牛接过去,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咙,烧胸口,烧得整个人像着了火。
他把酒囊还给铁虎,站起来,对着篝火边的四千四百个人,吼了一声。
“苍狼——”
四千二百把刀同时出鞘,刀光映着火把,像一片翻涌的血海。
“——军!”
声音撞在黑沙城的城墙上,撞在戈壁滩的风沙里,撞在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上。撞碎了,又合拢,又撞碎。
周大牛蹲回铁虎旁边,把那五块麒麟玉佩揣进怀里,拍了拍。
“明天,”他说,“往西边去。”
铁虎点点头,灌了口酒。
篝火烧了一整夜,没有人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