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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7章 对马岛海战
    雾锁东海

    

    对马岛南边的海面上起了大雾。

    

    雾是卯时三刻起来的。起初只是一层薄纱,贴着海面飘,渐渐地越聚越厚,把整片海裹了个严严实实。能见度不到十丈,船与船之间要靠喊话才能知道彼此还在。

    

    马大彪蹲在船头,手里攥着酒葫芦。葫芦是铜的,錾着云纹,跟了他十五年,磕得坑坑洼洼,像个癞蛤蟆。他眯着眼盯着南边那片白茫茫的海雾,眼珠子熬得通红——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可他不敢睡。

    

    倭寇的残兵往南边跑了。那是松本正雄的船队,在朝鲜海战被打散了,剩下不到两千人,拼了命地往南窜。马大彪从釜山一路追下来,追了六百里,追到对马岛,又追过对马岛。有人劝他算了,说穷寇莫追。他说放屁,穷寇才要追,你不把他剁干净了,他缓过气来还得咬你。

    

    “将军。”

    

    那个老兵爬过来了。老兵姓赵,叫什么没人记得了,从上到下都叫他老赵。他跟着马大彪打了十七年的仗,从辽东打到朝鲜,从朝鲜打到东海,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多。他在马大彪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马大彪。

    

    马大彪没接,只晃了晃酒葫芦。

    

    老赵把饼收回去,压低了声说:“探子回来了。倭寇的残兵往南边跑了二百里,躲进了一个小岛。岛上有淡水,有林子,易守难攻。探子数了数,岛上还有一千人左右,三十来条船。领头的不是松本正雄——他哥哥在朝鲜海战被咱们的火炮轰断了腿,被生擒了。岛上这个是他的弟弟,松本正二。”

    

    马大彪灌了口酒,喉结上下滚了滚。

    

    “一千人?”他说,声音不大,像跟自己说话,“够砍的。”

    

    他站起身,船头的木板被他踩得咯吱响。他个子不高,但骨架大,肩膀宽,站在那儿像一堵墙。海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雾水沾湿了他的胡茬。

    

    “传令下去,”他说,“全速前进。天黑之前,追上他们。”

    

    老赵应了一声,爬起来去传令。不一会儿,三百艘船上的旗号都打起来了,桨手们齐声喊着号子,船队破开浓雾,向南压去。

    

    辰时三刻,海面上的雾散了一些,能看出三百步远了。

    

    马大彪站在最大的那艘龟船上,手搭凉棚往前看。所谓龟船,是朝鲜人仿着明朝战船的样式改出来的,船顶覆着铁板,像龟壳,箭矢火炮都打不穿。马大彪嫌这名字不吉利,龟儿子龟孙子的,但朝鲜人非要送,他就收了。眼下这艘龟船是旗舰,船头立着两门铜炮,炮口乌黑发亮。

    

    “将军,”老赵又爬过来了,“前头那座雾蒙蒙的小岛,就是倭寇藏身的地方。岛上大概一千人,三十艘船,其中有三条安宅船,剩下的都是小早船。”

    

    马大彪眯着眼盯着那座岛。雾里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一团黛青色的影子,像一头趴在海上的怪兽。岛不大,方圆不过五六里,但地势陡峭,北面是断崖,南面有一处月牙形的浅滩,是唯一的登陆点。

    

    “一千人?”马大彪灌了口酒,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胡子里,“三十艘船?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他把空葫芦递给老赵,老赵接过,从腰间解下另一个酒囊递过去。马大彪拔开塞子闻了闻,是烈酒,满意地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脚下是翻涌的海浪,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吼一声:

    

    “传令下去——包围小岛!一只蚂蚁都不许放跑!”

    

    声音在雾里传出去,被水汽裹着,闷闷的。但各船的旗手都看见了旗号,号角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三百艘船像一把展开的扇子,从东西北三面向小岛合拢。南面是深海,大船过不去,但马大彪早派了二十条快艇在南面巡弋,专等着截杀漏网之鱼。

    

    船队推进的时候,海面上忽然起了风。雾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座小岛上。马大彪看见岛上的倭寇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往船上搬东西,有人在往林子里跑,还有人跪在海滩上,朝北面不停地磕头。

    

    “将军,”老赵说,“他们怕了。”

    

    马大彪没说话。他看见三条安宅船已经升起了帆,想从岛西面的浅水区突围。但那里正好是俞家军的防区,俞家老三的船队堵得死死的,几十门虎蹲炮对着海面,炮手已经把火把举起来了。

    

    那三条安宅船又缩了回去。

    

    午时三刻,雾彻底散了。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海面蓝得像一块绸子。三百艘船把小岛围得水泄不通,最近的船离岸不过两百步,船上的兵勇都能看清岛上倭寇的脸了。

    

    那些脸,有的惨白,有的蜡黄,有的发青。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在磨刀——但刀锋是朝外的,还是朝内的,就不好说了。

    

    马大彪站在船头,手里的酒葫芦又空了。他今天喝得比平时多,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打了大半辈子仗,从一个小兵打到将军,身上中过七箭三刀,断过两根肋骨,左肩上还嵌着一块弹片没取出来。他打过的仗太多了,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痛快——追着倭寇的屁股打,从辽东追到朝鲜,从朝鲜追到东海,一仗接一仗,砍瓜切菜一样。

    

    “将军!”桅杆上的了望手忽然喊了一声,“岛上打白旗了!”

    

    马大彪抬头看去,果然,岛上的最高处竖起了一面白旗。紧接着,海滩上走出一个人来,穿着倭寇的铠甲,手里举着一把白纸扇,朝这边的船队使劲摇晃。

    

    那人走得很慢,走到浅滩边上,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海水淹到他的膝盖,他不起来,就那么跪着,嘴里哇啦哇啦喊着什么。

    

    “将军,他说他们要投降。”老赵听懂了几个词,“他说松本正二将军愿意献出岛上的所有船只和军械,只求饶他们一命。”

    

    马大彪没吭声。

    

    老赵又说:“他说松本正二跪在码头上,等着将军发落。”

    

    马大彪把空葫芦在船帮上磕了磕,磕出最后几滴酒,仰头喝了。他把葫芦别在腰带上,转过身,面朝身后那三万三千五百个兵。

    

    三万三千五百人。从辽东带出来的时候是四万,打到现在,折了六千五。六千五百条命,有的烧死在船上,有的沉在海里,有的被倭寇的刀砍断了脖子,有的被火枪打穿了胸膛。他马大彪能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吗?记不住。但他知道,那些人的血不能白流。

    

    “投降?”马大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甲板上,“晚了。”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是镔铁打的,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豁口——那是砍断松本正雄的佩刀时崩的。他举刀过头,阳光照在刀身上,亮得像一道闪电。

    

    “杀!”他吼了一声。

    

    “杀——!”

    

    三万三千五百人跟着吼。声音像打雷,在海面上滚过去,撞在岛上的崖壁上,又弹回来,一浪接一浪。

    

    三万三千五百人冲上了岛。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说是战斗,其实更像是收割。倭寇被围了这么久,士气早就散了,加上没有退路,大部分人连刀都握不稳。松本正二倒是想打,他在码头上组织了最后两百个还能拿刀的武士,摆了一个圆阵,想跟明军拼个鱼死网破。

    

    但马大彪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亲自带着两千精兵,从北面的断崖攀了上去——那里倭寇根本没有设防,因为他们觉得没人能从断崖爬上来。但马大彪手底下的人都是辽东的山民出身,攀崖走壁跟吃饭喝水一样。两百丈的断崖,一炷香的工夫就上去了。

    

    两千人从北面杀下来的时候,倭寇彻底崩溃了。

    

    松本正二的圆阵被冲散,他本人被三个明军百户围在码头中间,身上中了七八刀,血把铠甲都染红了。他还在挥刀,嘴里喊着什么,大概是他哥哥的名字。

    

    马大彪走过去的时候,围着的兵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松本正二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刀掉在一边。他抬头看着马大彪,嘴唇哆嗦着,忽然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我投降。我哥哥……还在吗?”

    

    马大彪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哥哥被活捉了,”马大彪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辽东大牢里关着。等我把你的人头带回去,让他们兄弟俩在阴间团聚。”

    

    松本正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张嘴想说什么,但马大彪没让他说。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申时三刻,小岛码头。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风停了,浪也歇了,海面上浮着碎木板、破帆布和暗红色的血水,被夕阳一照,像泼了一海的朱砂。

    

    马大彪蹲在码头上,手里又换了一个满的酒葫芦。他眯着眼盯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兄弟——有人在拖尸体,有人在清点缴获,有人蹲在岸边洗刀。岛上到处都是倭寇的尸首,粗略数了数,一千零几颗人头,一个不少。

    

    三万三千五百人,又折了五百。还剩三万三千整。

    

    五百人。有的是被倭寇的冷箭射中的,有的是在断崖上失足摔死的,还有一个是被自己人的刀误伤的。马大彪让人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回去要抚恤,要立碑,一个都不能少。

    

    老赵爬过来了。他浑身是血,左胳膊上缠着一块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但他脸上挂着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将军,”他在马大彪身边蹲下,喘着气说,“岛上清完了。一千零七颗人头,三十一艘船,军械粮草若干。松本正二的人头已经用石灰腌上了,送回京师给陛下过目。”

    

    马大彪灌了口酒,喉结滚了滚。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传令下去,回辽东。”

    

    他把酒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倒进海里,敬那折了的七百条命。然后站起身,走到海边,面朝北方。北方是天际线,是辽东,是京师,是这个泱泱大国的心脏。

    

    “传令给陛下,”马大彪说,海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倭寇灭了。朝鲜称臣了。东海,太平了。”

    

    老赵在他身后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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