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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8章 亲审主考官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菜市口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人群挤得密密匝匝,却没人敢大声喧哗,只把脖子伸得老长,往刑台上瞅。刑台正中跪着个人,五十出头,白胖面皮,三缕长须沾了血污,囚服上印着大胤刑部的朱红戳子。脖子后头插着块木牌,“舞弊主考官周明理”八个大字,墨迹浓黑,刺人眼目。

    

    监斩台上,李破蹲着。堂堂大胤天子,不坐龙椅,不踞高案,就那么蹲在台沿上,手里攥着块干粮。他啃一口,嚼两下,盯着周明理后颈那截白肉,像盯一条案板上的鱼。

    

    刽子手拎着鬼头刀立在一旁,刀刃上的冷光一漾一漾的,晃得前排百姓直眯眼。周明理跪在那里,浑身抖如筛糠,却不哭了。他忽然抬起头,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直直看向监斩台上的李破,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陛下,你以为杀了臣,就完了?”周明理的声音干涩,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大胤的科举,从根子上就烂了。世家垄断,寒门无路。你杀一个,还有十个。杀十个,还有一百个。你杀得完吗?”

    

    李破把嘴里那口干粮咽下去,喉结滚了滚。他没起身,也没动怒,就那么蹲着,居高临下地盯着周明理花白的头顶,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杀不完。”他说,“可杀一个少一个。不杀,就越来越多。”

    

    他把剩下那块干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嚼,然后抬手,摆了摆。

    

    刽子手举刀。

    

    刀光一闪。

    

    周明理的人头滚落刑台,断口处泼出一腔黑红的血,溅在青石板上,滋滋地冒着热气。木牌歪倒在地,“舞弊”二字被血糊住了半边。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朝监斩台磕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响。

    

    李破没动。他盯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盯了很久,目光里没有快意,也没有不忍,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叫人看不透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身边的大太监高福安说了一句话。

    

    “传旨给赵大河,让他准备殿试。朕要亲自看看,这个寒门子弟,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高福安躬身应了,心里却嘀咕了一句。昨夜的事,他全看在眼里。

    

    昨夜,京城刑部大牢的灯亮了一整夜。

    

    李破蹲在牢房门口,没让人跟进来。他手里攥着块干粮——还是那个习惯,走到哪儿啃到哪儿——啃一口,盯着里头那个五花大绑的人。那人五十出头,白白胖胖,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穿着囚服坐在草堆上,一动不动。正是周明理。

    

    不,准确地说,他本该是孙有德。礼部侍郎孙有德已经在三个月前砍了脑袋,罪名也是舞弊。而眼前这个,是孙有德的继任者,贡院主考官周明理,国子监祭酒周明远的亲弟弟。兄弟俩一个管着天下学子的考卷,一个管着天下学子的名册,京城人背地里叫他们“周氏双门”,意指想进仕途,先过周家这两道门。

    

    李破把那本账册从怀里掏出来,翻了翻,纸张哗啦哗啦响,在空旷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周明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唠家常,“你在贡院当了三年主考官,贪了多少钱?”

    

    周明理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碎成一片:“回……回陛下,臣……臣没贪……”

    

    “没贪?”李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带着点乡下人蹲墙根说闲话的劲头,可眼睛里的光是硬的。他把账册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天启二十八年,你收受孙继祖贿赂银五千两,将其试卷从丙等改为甲等。天启二十九年,你收受钱继宗贿赂银三千两,将其试卷从丁等改为乙等。天启三十年,你收受周明远贿赂银一万两,将其子周明礼的试卷从落榜改为甲等。”他把账册合上,抬眼看着周明理,“这笔账,你当朕算不明白?”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被过道的风吹得歪歪斜斜,把周明理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摊烂泥。

    

    周明理不吭声了。他伏在那里,肩膀塌下去,脊背弯成一张弓,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李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花白的头顶。他个子不算高,但蹲久了忽然站起来,投下的影子能把周明理整个罩住。

    

    “周明理,你那三座宅子,充公了。你那五个小妾,遣散了。你那七个铺子,也充公了。你那颗脑袋——”他顿了顿,“朕留着。留着看看,大胤的科举,是怎么变公平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牢房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糊名,誊录。从今年秋闱开始,所有考卷糊了名字再誊抄,谁也看不出是谁的笔迹,谁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子弟。你周家的门,朕替你关了。”

    

    身后传来周明理压抑的呜咽声,像夜里的老鼠在啃木头。

    

    李破没回头。他啃着干粮,出了刑部大牢,上马回了宫。

    

    辰时三刻,国子监大成殿。

    

    孔圣人像前头,赵大河蹲着。他手里攥着那块宫里赐下来的令牌,牌子上刻着“准入殿试”四个字,他攥了一夜,把掌心硌出印子来,也不肯撒手。七个国子监的同窗蹲在他身后,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里头有兴奋,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透了口气的畅快。

    

    “赵兄,”周铁柱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热乎劲儿,“周明理砍头了。孙有德也砍头了。贪官杀了,科举改革了。糊名,誊录,寒门子弟的卷子再不用怕被人认出来。您能安心准备殿试了。”

    

    赵大河点点头。他蹲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里的枪。他爹赵大牛是河东解州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脊背早就弯了,可他儿子的脊背还直着。他要替爹把这份直,带到金銮殿上去。

    

    “好。”赵大河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传令下去,从明天起,咱们开始准备殿试。陛下要亲自看,咱们不能给他丢人。”

    

    身后的七个学生齐声应了一句,那声音在大成殿里回荡开,震得孔圣人像前的香灰簌簌落下来。

    

    申时三刻,京城赵府。

    

    说是府,其实是朝廷临时拨给殿试考生的一处小院,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枝叶稀疏,还没到开花的时节。赵大牛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块干粮——这习惯不知是谁传给谁的——啃一口,眯着眼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

    

    他是河东解州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进京城。脚下踩的是青砖地,不是黄泥地,他觉得不踏实。儿子要考状元了,他脸上有光,街坊邻居见了他都竖大拇指,可他心里不踏实。他见过最大的官是县太爷,县太爷审案时拍惊堂木,能把人吓得腿软。如今儿子要去见皇上,他想想就心慌。

    

    “爹。”

    

    赵大河从外头进来,在他身边蹲下。父子俩并排蹲着,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侧脸,只是一个皮肤黝黑粗糙,一个面皮白净些,眼里有书卷气。

    

    “您怎么还不睡?”赵大河问。

    

    赵大牛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急着说话,先是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儿子,这才开口。

    

    “睡不着。大河,你说这状元,好考吗?”

    

    赵大河想了想。他没说好考,也没说不好考,只说了句实话:“不好考。可总得有人考。”

    

    赵大牛盯着他儿子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的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可那笑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好。”他说,“你考。爹种地。种好了地,给你送粮。”

    

    赵大河眼眶红了。他跪在地上,冲着赵大牛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响。

    

    赵大牛没扶他。他只摆了摆手,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起来。你是要考状元的人了,别动不动就跪。”

    

    酉时三刻,京城街头。

    

    天色暗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黄的,把青石板路照得斑斑驳驳。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红色的纸屑落了满地,像下了一场喜庆的雪。科举改革的消息从菜市口一路传遍京城,又从京城传向四面八方——糊名,誊录,从今年秋闱开始,谁的笔迹也认不出来,谁的家世也看不出来,只看文章,只看本事。

    

    街边蹲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手里攥着块茶饼,舍不得泡,只拿舌头舔一舔,舔一口,眼泪就流下来。他儿子是个读书人,考了十年,没考上。不是没本事,是没钱。世家的子弟有书读,有名师,有同窗,有门路。他儿子什么都没有,连饭都吃不饱,饿着肚子写的文章,字迹潦草,被考官扔在一边,连誊录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不一样了。糊了名,誊了卷,谁也不知道文章出自谁的手。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书生,是吃饱了写的还是饿着写的,全看文章里那点真东西。

    

    老汉正哭着,忽然面前蹲下来一个人。那人穿着寻常的玄色长衫,脚上一双布鞋沾了泥,蹲下来的姿势自然而然,像是蹲惯了。他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了一口。

    

    “老人家,”李破开口,“您哭什么?”

    

    老汉抬起头,眯着泪眼端详了半天,忽然浑身一颤,手里的茶饼差点掉在地上。他认出来了——眼前这个人,白天就蹲在监斩台上,亲手送周明理上了路。

    

    “陛下……”老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高兴。小人的儿子,明年就能考了。糊了名、誊了卷,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考上了,就有出息了。”

    

    李破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什么激励的话,只是蹲在那里,和老汉面对面,把最后一口干粮吃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盯着街头上那些欢呼的百姓,盯了很久。锣鼓声、鞭炮声、笑声、哭声,搅在一起,把京城的夜煮得滚烫。他站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不动,不响,只是看着。

    

    然后他开口了。

    

    “高福安,”他说,“传旨给赵大河,让他好好考。考上了,朕亲自给他戴花。”

    

    高福安弯腰应了一声,转身去传旨。他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破还站在那儿,灯影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手里那块干粮已经吃完了,可他还保持着攥着东西的姿势,像是攥着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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