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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承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黑压压站满了百官。
早朝未开,群臣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跺着脚取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隆冬的风从丹陛下方灌上来,卷着碎雪,打在绯红的官袍上,旋即化作一星水渍。今儿个的气氛比往日更凝重,像一根弦绷到了极处,随时都会断。消息昨夜就从宫里传出来了——陛下要下旨,让贵妃参政。大胤立国一百多年,头一回。
“赵大人。”
有人凑过来,压低嗓子唤了一声。
赵大河偏过头,看见周大牛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周大牛今儿穿了身崭新的绯红官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可架不住他左脸那道从眉骨直劈到下颌的刀疤,怎么看都不像个斯文人。他把声音压得只剩一线气音:“您说这贵妃参政,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大河拢着袖子,想了想,声音平淡:“好事。萧娘娘会算账,会办事。她参政,户部的账能算得更明白。”
周大牛愣了一瞬,粗黑的眉头拧起来:“您不怕她抢您的权?”
赵大河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笑了,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堆起来。
“权?”他把袖子抖了抖,“权是陛下给的。陛下让谁参政,谁就参政。不让,谁也别想。”
话音未落,旁边一声冷哼。
“牝鸡司晨,国之不祥。”礼部侍郎王德厚立在三步开外,花白的长须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全是冷意和不屑,“女人参政,成何体统?”
他是世家出身,王家三代为官,祖父做到过户部尚书,父亲当过国子监祭酒。他自己六十有三,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八年,最重规矩。
赵大河慢慢转过身,盯着他。
“王大人,”他开口,语气不重,像是在聊家常,“您家闺女念书吗?”
王德厚一愣。
赵大河没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一句一句,不紧不慢:“您家闺女不念书,可她嫁的人家,念书。她生的儿子,也念书。可她自己,一辈子不认字。您觉得——公平吗?”
王德厚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他一甩袖子,转身走开。官袍下摆扫过汉白玉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
辰时正,钟响九声。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班。李破从侧殿走出来,在龙椅上坐下,目光往殿内一扫。萧明华、赫连明珠、苏清月、阿娜尔四位贵妃照例站在珠帘后头,但今儿个不一样——珠帘被卷起来了,整整齐齐收拢在两侧。她们的面容,百官看得清清楚楚。
萧明华穿淡紫色宫装,头戴凤冠,端庄大气,像一尊玉雕的菩萨。赫连明珠穿火红骑装,腰间挂着弯刀,英气逼人。苏清月穿月白长衫,手里捧着一本书,温婉安静。阿娜尔穿宝蓝色西域长裙,头上戴着纱巾,眉眼间是关外的辽阔。
“传旨。”
高福安的嗓音尖细,在殿内回荡开来:“即日起,萧贵妃、赫连贵妃、苏贵妃、阿娜尔贵妃,参与朝政。凡军国大事,贵妃有权谏言。”
殿内一片死寂。能听见殿外风声呜咽,能听见烛火噼啪。
王德厚迈步出列。
他的靴底踏在金砖上,声响格外清晰。他撩起袍摆,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陛下,万万不可。女人参政,有违祖制。大胤立国一百余年,从未有过这等事。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祖制?”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太祖皇帝当年说过,女人不能参政?”
王德厚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引经据典,可话到嘴边,忽然发现根本找不出一句明明白白写着“女子不得干政”的祖训来。
李破没给他回神的时间。
“太祖皇帝说过,唯才是举。”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只要是有本事的人,不管男女,都能为朝廷效力。萧贵妃会算账,赫连贵妃会打仗,苏贵妃会立法,阿娜尔贵妃会种地。她们的本事,比你们这些大臣强。”
殿内鸦雀无声。
赵大河第一个站出来,躬身一礼:“陛下圣明。臣附议。”
孙有余第二个站出来:“臣附议。”
钱满仓第三个站出来:“臣附议。”
周大牛跪得最干脆,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臣附议!”
百官跪了一地,齐声道:“陛下圣明。”
王德厚孤零零跪在殿中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了咬牙,终于伏下身去。
午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炭炉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炉壁,把整个暖阁烘得热乎乎的。萧明华蹲在炉边,手里拿着铁钳,拨弄着埋在炭灰里的红薯。赫连明珠蹲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像流动的晚霞。苏清月蹲在墙角,手里捧着新修订的《大胤赋税条例》,一页一页翻着,偶尔皱眉,偶尔用炭笔在页边批注几个字。阿娜尔蹲在她旁边,用小碾子碾着从西域带回来的麦种,碾完一把,倒在手心里挑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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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萧明华抬起头,炭火的微光映在她脸上:“陛下,您真让我们参政?”
“真的。”李破含含糊糊地应着,把红薯咽下去,“你们比那些大臣会算账。”
赫连明珠凑过来,弯刀搁在膝上:“陛下,臣妾只会打仗,不会算账。”
李破看着她,笑了。
“打仗也是参政。”他说,“北境的兵,需要你管。辽东的船,需要你管。西域的马,需要你管。你不管,谁管?”
赫连明珠愣住了。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翻涌。
李破盯着她:“明珠,你不是普通女人。你是草原上的公主,是大胤的贵妃。你能打仗,能骑马,能射箭。那些大臣,比不上你。”
苏清月从书页里抬起头,犹豫了一下:“陛下,臣妾只会修律例。”
“修律例也是参政。”李破转向她,语气笃定,“大胤的律例,三十年没修了。你修好了,百姓就有法可依。有法可依,就不怕贪官。”
阿娜尔用生硬的汉话开口:“陛下,臣妾只会种地。”
李破笑出声来。
“种地也是参政。”他认真地看着她,“河西走廊的屯田,是你教的。西域的坎儿井,是你教的。没有你,百姓吃什么?”
暖阁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崩出一粒火星。
赫连明珠低下头,把弯刀插回鞘里,动作干脆利落。苏清月把笔重新握紧,在条例上添了一行字。阿娜尔低下头,继续碾麦种,纱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萧明华把红薯翻了个面,炭灰沾在她指尖上,她没擦。
申时三刻,都察院后堂。
孙有余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那份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白英蹲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喘。
“孙大人,”白英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说这贵妃参政,能行吗?”
孙有余把圣旨仔仔细细卷好,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能行。”他说,“萧娘娘会算账,赫连娘娘会打仗,苏娘娘会立法,阿娜尔娘娘会种地。她们参政,大胤的天下更稳了。”
白英挠挠头:“那您不怕她们抢权?”
孙有余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满嘴黄牙全露出来,像个田埂上蹲着的老农。
“权?”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权是陛下给的。陛下不让,谁也别想抢。”
酉时三刻,女学门口。
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的光。萧明华蹲在女学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望着学堂里头。一百个女孩蹲在讲堂里,手里攥着笔,在木板上写字。墨是兑了水的锅底灰,笔是削尖的竹签子,可她们写得认真极了。
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坐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根炭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像横,竖不像竖,但确确实实是个字。
“娘娘,”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俺会写‘手’字了。”
萧明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没管。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好。”她说,“明天学‘大’字。学会了,就能写‘大手’了。”
小女孩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格外灿烂。
“娘娘,”她仰着脸,“您今天在朝堂上,是不是很威风?”
萧明华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女孩指了指旁边一个年长的女孩:“她爹在朝里当官,回来跟她说的。”
萧明华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她领口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娘娘不威风。”她说,“娘娘只是做该做的事。”
暮色彻底沉下去。学堂里点起了油灯,豆大的火苗一颗一颗亮起来,映着那些女孩的脸。她们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字。明天学“大”字,再往后,还有“手”“口”“人”“天”“地”。
萧明华站起来,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转身往宫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