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氏集团,前厅。
刘掌柜传完话后,便匆匆告辞,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厅中只剩下苏砚一人,静坐沉思。
[宿主,这一趟,去还是不去?]
万象的声音响起。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混墟城的午后,一如既往地热闹,商贩的吆喝声、散修的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活力。
但此刻,这些声音仿佛都远了。
他的目光穿过街道,越过层层破败的建筑,落在远处中央废墟的方向。
那里,枯井静立。
枯井之下,藏着什么?
“去。”
苏砚终于开口,声音平淡道:
“必须去。”
[理由呢?]
“两个。”
苏砚转过身,倚着窗框,缓缓道:
“第一,若那地底真有一位‘掌控者’,他主动要见我,我若不去,就是撕破脸。以我现在的实力,对上化神以上的对手,胜算太低。”
[确实。]
万象道:
[就算加上所有底牌,胜率也不超过三成。而且这是在对方的地盘,天时地利都不占。]
“第二,”
苏砚继续道:
“想要彻底掌握混墟城,那个地底未知空间是绕不过去的,你扫描不到内部,银月那些元婴又守口如瓶。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下去看看。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能收集到有用信息。”
[有道理。不过……]
万象顿了顿:
[你打算让谁去?本体,还是复刻体?]
苏砚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你说呢?”
[明白了。]
万象也笑了:
[那就让复刻体走一趟。反正他现在的实力,与你本体相差无几。就算真出什么意外,损失一具复刻体,总比本体折在里面强。]
苏砚点头。
他转身,走入后院密室。
复刻体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感应到本体进来,他睁开眼,微微一笑:
“决定了?”
“嗯。”
苏砚在他对面坐下:
“你走一趟。”
复刻体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本就是一体两面,何需多言。
苏砚抬手,一指点在复刻体眉心,一道五色灵光闪过,大量信息涌入。
这些天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地底空间的扫描数据、银月真人的实力评估、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应对策略。
三息后,信息同步完成。
复刻体闭目消化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多了几分凝重:
“那个未知空间的生命迹象,比预想的还要强。”
“所以,要小心。”
苏砚道:
“进去之后,以探查为主,不要轻举妄动。若情况不对,优先保证安全撤离。”
“明白。”
复刻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出。
苏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缓缓闭上眼睛。
识海中,万象的投影浮现,与他一同“观看”着复刻体传来的实时画面。
“走吧。”
苏砚喃喃道:
“看看这混墟城,到底藏着什么。”
复刻体走出芸氏集团,沿着街道往中央废墟方向而去。
一路上,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散修的敬畏,有商贩的好奇,有其他势力探子的警惕。
他视若无睹,步伐从容。
穿过商业街,绕过城南贸易区,走过一片片破败的贫民窟,终于来到中央废墟。
这里是混墟城最荒凉的地方。
据说上古时期,这里曾有一座繁华的城市,后来不知为何毁于一旦,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
如今,废墟中长满了杂草,偶尔有几只野狗窜过,更添几分荒芜。
银月真人已经等在废墟边缘。
他依旧一袭银袍,负手而立,周身气息淡漠如烟。
感应到复刻体到来,他转过身,目光在苏砚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跟我来。”
他没有多言,转身往废墟深处走去。
复刻体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倒塌的石柱、残破的雕像、长满青苔的石板路,最终来到一口枯井前。
这口井看上去平平无奇,井口三尺见方,井沿斑驳,长满青苔。
井内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也感应不到任何灵气波动。
但复刻体知道,这只是表象。
万象·影全力开启扫描,穿透井口的伪装禁制,探入深处。
[果然。]
万象·影的声音在复刻体识海中响起:
[这井口布设了极其高明的幻阵和屏蔽阵,若不是主动扫描,根本发现不了异常。井内深处,有极其强烈的空间波动。]
复刻体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记下。
银月真人走到井边,回头看他一眼:
“准备好。”
说罢,他抬手掐诀,一道银白色的灵力射入井口。
刹那间,井口仿佛活了过来。
斑驳的井沿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阵纹,黑漆漆的井内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一股浩瀚的空间之力从井底涌出,在井口形成一道旋转的光门。
“进去。”
银月真人道,率先跃入光门。
复刻体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眼前光芒一闪,随即天旋地转。
当复刻体重新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光晕从四面八方透出,仿佛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脚下是古老的黑色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但许多地方已经碎裂,长出不知名的灰色苔藓。
石板表面布满玄奥的纹路,密密麻麻,如同天书。
远处,隐约可见成片的建筑群,有高塔,有宫殿,有楼阁,但全都残破不堪,有的只剩半截墙壁,有的彻底坍塌成废墟。
建筑风格与万灵境任何种族都不同,透着一种苍凉而古老的韵味,仿佛来自极其久远的年代。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粘稠的灵气,轻轻一吸,便觉神清气爽。
但这灵气中又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让人本能地想要低头。
复刻体深吸一口气,心中震撼。
这里,就是地底空间?
比想象的大太多了。
[扫描中……]
万象·影紧急运作,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宿主,这片空间直径超过五百里!不是天然形成的地底洞穴,而是类似秘境的空间碎片!]
[从建筑风格和残留的道韵来看,很可能是上古时期某位炼虚境以上大能的洞府或闭关之地,后来因故破碎,融入此地。]
[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以上,但分布及其不均匀,有些区域甚至达到了五十倍!那些残破建筑中,有大量能量反应,应该是遗留的宝物或禁制。]
[最关键的是——]
万象·影的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这片空间中,残留着极其强大的道韵痕迹。是炼虚境!而且是至少炼虚五层以上的!]
炼虚境。
复刻体瞳孔微缩。
万灵境已知的最高境界,是凌霄圣地那几位炼虚大能。而这里,竟然有炼虚境的道韵残留?
那当年在这里闭关的那位大能,得是什么修为?
“跟上。”
银月真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复刻体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两人沿着一条残破的石板路,穿过成片的废墟,往空间深处走去。
一路上,复刻体看到了太多让他心惊的东西。
一座倒塌的高塔,塔身上残留着密密麻麻的掌印,每一个掌印都深达尺余,掌印周围的空间至今仍在微微扭曲。
那是强者交手时留下的痕迹,历经不知多少万年,仍未消散。
一片干涸的湖泊,湖底铺满了晶莹的灵石,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品质之高,放在外界足以让元婴修士抢破头。
但此刻,它们就这么随意地散落在湖底,无人问津。
一座半塌的宫殿,殿门洞开,里面隐约可见成排的架子和散落的玉简。
但殿门口盘踞着一团黑色的雾气,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还有无数残破的法器、碎裂的骨骼、干涸的血迹……每一处都在诉说着当年那场惨烈的大战。
复刻体默默看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当年在这里交手的,究竟是什么人?
炼虚境?还是更高?
[宿主,这里绝对是宝库。]
万象·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些散落的灵石、玉简、法器,随便捡几件都发财了。还有那些禁制残留,若能解析出来,阵道水平能提升一大截!]
复刻体暗暗点头,但面上不动声色。
现在不是探索的时候。
银月真人带着他,一路穿过废墟,最终来到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大殿前。
这座大殿比周围的建筑都要高大,通体由某种黑色的石材砌成,表面刻满复杂的阵纹,隐隐散发着幽光。
殿门紧闭,两扇巨大的石门各自高达十丈,门上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栩栩如生,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殿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上盘绕着两条石龙,龙首低垂,龙目圆睁,仿佛在俯瞰着每一个来者。
即便只是石雕,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复刻体站在殿门前,仰望着这两条石龙,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它们随时会活过来,张开巨口,将他吞噬。
“到了。”
银月真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复刻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主人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说罢,他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不再言语,甚至微微垂下了目光。
复刻体看着他,忽然开口:
“银月道友,你……当初也是这样进来的吗?”
银月真人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那紧闭的殿门,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苦涩。
“进去之后,你就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复刻体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问。
他转身,面向大殿,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殿门。
吱呀——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道缝隙。
缝隙中,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一股沧桑、古老、威严的气息从缝隙中涌出,扑面而来。
复刻体定了定神,迈步而入。
身后,石门无声关闭。
大殿内,一片死寂。
复刻体站在门口,没有贸然前行,万象·影全力开启扫描,但扫描波探入黑暗深处,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反馈。
[这里被极其强大的禁制笼罩,我的扫描被压制了。]
万象·影道,语气凝重:
[只能感应到前方百丈内的大致轮廓,是一座大殿,中央有高台,高台上有人。]
有人。
复刻体目光微凝。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前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可闻,每一步都仿佛在自己心间回荡。
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殿堂,高逾十丈,方圆数百丈。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将大殿照得通明。
大殿正中央,有一座高台,高约三丈,台面宽阔,台上,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存在,身着玄色长袍,面容威严,剑眉入鬓,薄唇紧抿。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没有任何动作,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同山岳般厚重,如同深渊般幽邃,如同星空般浩瀚。
在他周围,空间微微扭曲,仿佛承受不住他的存在。
化神。
绝对是化神。
而且是化神中较高的存在。
复刻体停下脚步,站在高台下方,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晚辈苏砚,见过前辈。”
话音落下,高台上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一股前所未见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化神境刻意释放的威压,带来了极致的压迫感,如同凡人仰望星空,如同蝼蚁面对神只,如同溪流面对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