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55章 暗涌归途
    澜沧江的夜,水声如雷。

    

    白苗寨的竹筏在江心停泊,阿依莎命人在筏上架起篝火,烤鱼的香气混着江水的水汽,在夜风中弥散。幸存的九名死士狼吞虎咽,他们已经两天一夜未进食了。顾炎小心地为夜宸重新包扎伤口,这次伤口愈合得很快,新生的皮肉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

    

    苏浅月坐在筏边,双脚浸在江水中。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闭着眼,意识沉入体内那片新生的“湖泊”——那是炼化丹胚后获得的力量,也是林家千年传承的具象化。她能感觉到,这片湖泊深处,还沉睡着更多东西,等待她去发掘。

    

    “孩子。”阿依莎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条烤好的鱼,“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回京。”苏浅月接过鱼,“水路最快,但沿江关隘都有缉事厂的眼线。陆路绕远,至少要一个月,而且南疆三苗虽然暂时退却,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阿依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制令牌:“走‘鬼道’。”

    

    令牌呈暗黄色,雕刻着交错的骷髅纹路。

    

    “这是……”夜宸皱眉。

    

    “南疆地下商道。”阿依莎压低声音,“中原朝廷管不到的地方。从澜沧江往北三百里,有个叫‘阴墟’的地下黑市,那里有直通中原的密道。持此令牌,可找黑市主人‘鬼面’借道。只是……”

    

    “只是什么?”

    

    “那条道不太平。”阿依莎神色凝重,“说是密道,其实是前朝修建的废弃运河,年久失修,水道错综复杂,常有水匪和……不干净的东西出没。而且鬼面那人,只认钱不认人,脾气古怪,要价极高。”

    

    苏浅月与夜宸对视一眼。

    

    “我们没有钱。”苏浅月直言。

    

    “鬼面要的不是金银。”阿依莎摇头,“他要的是稀罕物——珍奇药材、古墓明器、或者……情报。你们手上有《牵机引》的假秘典,还有林家水宫的秘密,足够当路费了。”

    

    夜宸沉吟:“寨主可知鬼面的底细?”

    

    “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阿依莎道,“他在阴墟三十年,始终戴着青铜鬼面具,声音也经过伪装。有传言说,他是前朝皇室遗孤,也有说他是个江洋大盗,还有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她顿了顿:“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鬼道确实能避开朝廷耳目,十五天内可达中原边境。之后怎么进京,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篝火噼啪作响。江对岸,黑苗和花苗的营地有零星火光,但无人敢再渡江挑衅——九头怪物的最后一击,让他们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无力再战。

    

    “就走鬼道。”苏浅月做出决定,“顾炎,清点我们剩下的东西。”

    

    顾炎很快回报:武器只剩七把刀,三张弓,箭矢不足二十支;药物基本耗尽,只剩苏浅月药箱里的一点止血散;干粮够吃三天;还有从水宫带出的那本《不死丹·残卷》和几十个空玉瓶——魂血传承已被吸收,玉瓶只是容器。

    

    “足够了。”苏浅月将《不死丹·残卷》和空玉瓶打包,“这些应该能换到路。”

    

    阿依莎又命人取来几套白苗服饰:“换上这个,路上少些麻烦。鬼道入口在阴墟东侧的‘断骨崖’,那里有接引人。记住,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多问,别多管闲事。”

    

    次日清晨,众人换上白苗短褂,用草药汁涂抹皮肤,扮作南疆行商。阿依莎派岩坎撑筏送他们到阴墟附近,临别时,老寨主握住苏浅月的手:

    

    “孩子,此去凶险,万事小心。若在京中遇难处,可去城南‘百草堂’找一个叫薛五的大夫,他是白苗的女婿,信得过。”

    

    竹筏顺流而下,半日后抵达一处荒凉河湾。岩坎指着岸边一片乱石滩:“从那里上岸,往东走十里,看到三棵枯死的古榕树,就是阴墟入口。我只能送到这里了——阴墟不许白苗的人靠近。”

    

    众人下筏,目送岩坎的竹筏消失在江雾中。

    

    乱石滩通往一片茂密的原始丛林。这里树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树干,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没有路,众人只能跟着苏浅月手中的罪牌指引——玉牌在接近阴墟时开始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三棵巨大的古榕树。树已枯死,树皮剥落,露出底下空洞的树干,树干里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树前立着一块残碑,碑文被苔藓覆盖,只能辨认出“阴墟”两个古字。

    

    “就是这里了。”苏浅月环顾四周,“但入口在哪?”

    

    夜宸走到碑前,用刀刮去苔藓。完整的碑文显露出来:

    

    「生人勿入,死者归乡」

    

    「欲入此门,需献三物:一为财,二为命,三为秘」

    

    「三者俱全,鬼门自开」

    

    “装神弄鬼。”顾炎啐了一口。

    

    苏浅月却若有所思。她走到三棵古榕中间,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空玉瓶,咬破指尖,滴入三滴血;又取出《不死丹·残卷》,撕下记载丹方的那一页;最后,她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银铃,轻轻摇了三下。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清脆,在林间回荡。

    

    三棵古榕树忽然震动!树洞里的白骨哗啦作响,枯枝如手臂般伸展,在中间的空地上交织成一个拱门形状。拱门内,不是丛林景象,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漆黑如墨的阶梯。

    

    “走吧。”苏浅月当先踏入。

    

    阶梯深不见底,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暗绿色的,火焰也是绿色,将整个通道映得鬼气森森。空气潮湿阴冷,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水声。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一扇石门。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像——不是狮子麒麟,而是两个戴着鬼面具、身穿官袍的人形,雕刻得栩栩如生,面具下的眼睛似乎还在转动。

    

    石门上刻着一行字:

    

    「报上名来,所为何事?」

    

    夜宸正要开口,苏浅月拦住他,朗声道:“林家后人,苏浅月。借鬼道北上,以秘闻换路。”

    

    静默片刻,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落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暗红色的水珠。溶洞被人工改造成市集模样:两侧是简陋的摊位,摊主都戴着鬼面具,售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有泡在药水里的畸形胎儿,有刻满咒文的头骨,有还在蠕动的黑色肉块。买家也大都遮着脸,低声讨价还价,整个市场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

    

    一个戴着青铜鬼面具、身穿黑袍的人迎上来。面具的眼洞后,是一双浑浊的灰眼睛。

    

    “林家后人?”声音嘶哑难辨,“跟我来。”

    

    他领着众人穿过市场,来到溶洞深处的一间石室。石室里有石桌石椅,桌上点着一盏鲸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同样戴青铜鬼面具的人——但他的面具是金色的,眼睛处镶嵌着两颗黑曜石。

    

    “坐。”金面人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我是鬼面。听说你们要用秘闻换路?”

    

    苏浅月坐下,将《不死丹·残卷》和那页丹方放在桌上:“这是林家禁术‘不死丹’的残卷和丹方,够不够换十五个人安全通过鬼道?”

    

    鬼面拿起残卷,翻看片刻,又看了看丹方。黑曜石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不够。”他放下东西,“不死丹的丹方,三十年前就有人卖给我了。残卷倒是稀罕,但只有半部,价值减半。”

    

    苏浅月心中一凛——三十年前就有人卖过丹方?是谁?林家的人?还是……

    

    她不动声色:“那还要加什么?”

    

    鬼面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罪牌上:“那块玉牌,给我看看。”

    

    苏浅月犹豫片刻,解下罪牌递过去。鬼面接过玉牌,手指轻抚上面的纹路,黑曜石眼睛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是……‘镇魂玉’。”他喃喃,“林家水宫的钥匙,也是镇压九百九十九个怨魂的容器。你竟然能把它带出来,还毫发无损……”

    

    他抬头,盯着苏浅月:“你炼化了丹胚?”

    

    石室里空气骤然凝固。

    

    夜宸的手按上刀柄,顾炎等人也绷紧神经。

    

    苏浅月平静地与鬼面对视:“是。”

    

    鬼面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石室里的鲸油灯都爆了两个灯花。

    

    “好。”他终于开口,“镇魂玉,加上不死丹残卷,够换路。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关于京城,关于国师玄机子。”

    

    苏浅月眼神一凝:“什么消息?”

    

    “玄机子……不是人。”鬼面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或者说,不完全是。他是前朝皇室用林家禁术造出的‘活尸’,已经活了二百多年。当年林家的灭门,根本原因不是太子想要禁术,而是玄机子需要林家人的血和魂,来维持他的‘不死’。”

    

    苏浅月浑身发冷:“你怎么知道?”

    

    “因为……”鬼面缓缓摘下金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极度毁容的脸——不是烧伤刀伤,而是像蜡像融化后又重新凝固,五官扭曲移位,皮肤布满暗红色的增生组织。只有那双眼睛还算完整,瞳孔是罕见的深紫色。

    

    “因为当年帮他完成禁术的林家人,是我父亲。”鬼面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我父亲是林家旁支,精通风水秘术。前朝末代皇帝找到他,许诺重振林家,让他帮忙炼制‘活尸丹’。我父亲信了,结果丹成之日,皇帝翻脸,杀我全家,只留我一人,用禁术把我变成这副鬼样子,替他看守阴墟三十年。”

    

    他重新戴上面具:“所以,我们算是……有共同的仇人。”

    

    苏浅月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许久才问:“玄机子现在是什么状态?”

    

    “半人半尸,需要定期服用林家嫡系的血才能维持神智清醒。”鬼面道,“所以他一直暗中操控朝廷,搜寻林家后人。你母亲当年就是被他发现的,他本想抓她,但你父亲抢先一步,把她‘献’给了太子——其实是想保护她。可惜,最后还是没保住。”

    

    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索,终于连成了完整的链条。

    

    苏浅月深吸一口气:“鬼道什么时候能走?”

    

    “明天子时。”鬼面起身,“我会派人带你们从水路出发。记住,水道里有我父亲当年布下的风水杀阵,跟紧向导,一步都别错。”

    

    他走到石室门口,又回头:“还有,到了京城,小心一个叫‘观星楼’的地方。那是玄机子的老巢,里面……不干净。”

    

    石室门关上。

    

    夜宸看向苏浅月:“你信他?”

    

    “七分。”苏浅月摩挲着掌心的叶印,“他的恨意是真的。而且……”她抬眼,“他说玄机子需要林家嫡系的血,这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皇室对林家穷追不舍,为什么我母亲非死不可,为什么我从小到大总有人想抓我。”

    

    她看向桌上那盏鲸油灯,火光在眼中跳动。

    

    “既然他需要我的血……”她轻声说,“那我就去京城,亲手把他的‘不死’,变成‘必死’。”

    

    夜深了。

    

    阴墟的市集渐渐散去,摊主们收好货物,消失在溶洞各个角落的暗门后。向导送来了干粮和净水,还有十五套黑色的水靠——一种用鱼皮缝制的潜水服。

    

    苏浅月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意识沉入体内那片湖泊,她能感觉到,湖泊深处,那些沉睡的传承正在缓慢苏醒。

    

    其中一道传承,叫做“血引追踪”——以血为媒,可感应同源血脉的位置。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掌心。

    

    血液没有滴落,而是化作一缕极细的红线,悬浮空中,指向……北方。

    

    京城的方向。

    

    在某个极遥远的地方,有一股与她同源的血脉气息,微弱但清晰。

    

    是母亲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吗?

    

    还是……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中的话:「若你父亲还活着……」

    

    红线颤了颤,忽然转向东北方向——不是京城,是更偏东的位置。

    

    难道父亲……真的还活着?

    

    而且就在那个方向?

    

    她睁开眼,看向熟睡的夜宸。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前路还有太多未知。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子时的更鼓声,从溶洞深处传来。

    

    向导推门而入,低声道:

    

    “时辰到了。”

    

    “该上路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