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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4章 朝堂争吵
    第三日。

    寅时刚过,夜色尚未褪尽。

    李钰身着青色翰林公服,怀里揣着史馆颁发的腰牌和一套特制的笔墨、记事簿册,随着王侍学前往皇宫。

    两人从奉天殿侧门进入殿旁一处用屏风隔开的区域。

    这里陈设简单,仅有数张条案和坐榻。

    条案上已备有清水、砚台和一些空白的纸笺。

    此地被称为“记注廊”或“史官位”,位置巧妙。

    既能清晰听到殿内君臣奏对,又因屏风遮挡,避免了与百官直接对视。

    最大限度保证了记录者的客观与不受干扰。

    王侍学低声向李钰解释道:“我等掌记之责,在于实录。

    并非有言必录,而是要抓住要点。

    圣谕的精确措辞、大臣奏事的核心内容、重要的廷议辩驳、以及最终的裁断结果。

    需做到据实直书,不隐不饰,文字简练,要素齐全。

    回来后,需根据这些草录,整理缮写。

    一部分归档史馆,一部分重要的则会呈送御览或交内阁参考。

    切记,耳要灵,手要快,心要静,不可妄加揣测,不可掺杂己见。”

    李钰点头表示明白。

    这相当会议记录员,只需要记录大佬们的对话即可。

    两人坐下后,便开始做准备工作。

    首先是将笔墨调整到最佳状态。

    清水研墨,浓淡适中,以保证书写流畅不断。

    接着是整理纸笺,按事件或人物可能分门别类放置,便于快速取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熟悉今日可能议及的几件要事梗概。

    王侍学将近日的《邸报》和司礼监可能提前知会的议程要点,快速地向李钰梳理了一遍。

    让他心中有个大致的框架,以便在听到相关议题时能迅速抓住重点。

    辰时正,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兴平帝升座,百官山呼舞拜。

    繁缛的礼仪过后,朝会进入政务奏对环节。

    司礼太监高唱:“有事早奏,无事卷帘——”

    尾音刚落下。

    户部尚书,清流中坚张承明便手持玉笏,面色凝重地出列:

    “臣有本奏!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太仓银仅余三十五万两,各地夏税尚未完全解送。

    而九边军饷、河道修缮、百官俸禄,样样都需银钱。

    臣恳请陛下,厉行节俭,暂停或削减部分非急需工程用度,以度时艰!”

    话音刚落,原本中立,后来投靠次辅的吏部尚书赵志坤便冷哼一声,出列反驳:

    “张尚书此言差矣!国库空虚已非一日,为何至今仍无善策?

    去岁江南水患,你户部推说无钱赈济,致使灾民流离。

    今岁北疆战事吃紧,兵部请拨饷银,你又推三阻四!

    臣要弹劾户部上下,尸位素餐,贻误国事!

    若户部官员皆如此无能,要这户部何用?!”

    这番指责极为严厉,直接将天灾兵祸的责任扣在了户部头上。

    张承明气得胡子直抖,刚想辩驳。

    工部尚书,同为温党的钱友亮立刻接口,语气带着讥讽:

    “陛下,臣也要参户部一本!

    京郊皇陵修缮乃敬天法祖之要务,户部却一再拖延拨付工料银两。

    若延误工期,惊动祖宗陵寝,这个责任,张尚书可担待得起?”

    “钱尚书!”

    礼部尚书周文渊看不下去了,出班声援同僚,

    “皇陵修缮固然重要,但眼下北疆将士正在浴血奋战,

    难道要让前方将士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去为国拼命吗?

    孰轻孰重,钱尚书难道分不清?”

    兵部尚书刘永昌立刻抓住话柄,阴恻恻地道:

    “周尚书此言,是指责我等不关心将士死活吗?

    兵部为筹措军饷,已是殚精竭虑!

    倒是你礼部,年年要求增加藩国赏赐、祭祀用度,动辄数万两白银。

    这些虚文缛节,难道就比军国大事重要?”

    “刘尚书!礼不可废!此乃维系邦交、彰显我朝威仪之根本!”

    周文渊气得脸色发白。

    各部的侍郎见顶头上司都发话了,他们岂能不说,于是纷纷出列弹劾。

    一时间,奉天殿内如同市集。

    清流与温党的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指责、弹劾。

    话题从国库空虚扯到军费,又从军费扯到礼仪工程,再扯到对方官员的个人操守问题。

    中立派的官员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绝不掺和。

    李钰听着这些官员的吵闹,下笔飞快。

    将他平时写文章的速度全都拿了出来。

    但面对如此多大臣的唇枪舌战,还是感觉自己写得不够快。

    另一边的王侍学同样运笔如飞,额头已经微微见汗。

    感觉纸都要写出火星子了。

    李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多大臣吵架。

    个个都是骂人的高手,全程一个脏字没有,但说出的话能气死人。

    而且还引经据典地骂人,让李钰大开眼界。

    原本他觉得自己怼人已经很不错,但和这些官员比起来就有些小巫见大巫。

    自己还得练才行。

    兴平帝坐在龙椅上,一直听着下方的吵闹,不发一言。

    大概是早就习惯这样的场面。

    首辅和次辅也没有说话。

    显然两位大佬一般不会轻易下场。

    等朝会结束,李钰发现墨都要写干了,纸张更是写了无数。

    哪怕是李钰都感觉有些吃不消。

    这可比他一天写十篇文章难多了。

    王侍学将李钰的文稿拿起检查,看看有没有遗漏之处。

    结果不仅没有遗漏,反而字还写得很好。

    不像他为了能快速记录,都已经成草书了,那字大概也只有他才认识。

    而李钰的字虽然不说像考试的时候那么规整,但也都端端正正。

    这让王侍学有些佩服,不愧是状元郎。

    那些大臣说话的速度犹如连珠炮一样。

    如果写得慢,就很有可能记了上句,忘了下句。

    王侍学带过不少实习掌记。

    很多人第一次当值,都会有所遗漏,然后慢慢提高写字速度。

    到了后面都是草书。

    还是第一次遇到像李钰这样的。

    不仅字写得能认识,还一句都没有漏掉,实属难得。

    大景朝第一个三元公确实不一样。

    “不错。”

    王侍学夸奖了一句,李钰则是谦虚了一下。

    两人收拾好文章,便前往文华殿。

    由于朝会没有讨论出结果,便要去文华殿继续讨论。

    不过不再是百官,只有阁老和六部尚书。

    气氛虽比奉天殿少了些喧哗,但凝重与对峙之感却更甚。

    又争论了片刻,同样是互相弹劾。

    兴平帝实在是听不下了,将话题强行拉回最紧迫的北疆战事上:

    “争论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确保边关粮饷军械供应,稳住战线。

    张爱卿,你是户部尚书,国库再空,你也得给朕挤出钱来!”

    张承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臣……臣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就是将太仓存银全数拨付北疆,亦是杯水车薪。

    若要短期内筹措大笔军费,除非……除非加征赋税,或是向民间借贷。

    然则加税恐激起民变,借贷则利息沉重,后续更难以为继啊!”

    他这话半是实情,半也是将难题抛回给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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