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原始丛林在安第斯山脉深处，连地图上都没有标记。

    树冠太密，几乎看不到天。阳光好不容易漏下几缕，也是惨绿色的，照着林子里的瘴气和烂叶子。空气里又是湿土味，又是野兽的腥臊味，还混着一种甜得发腻的花香，闻久了让人头晕。

    “上帝啊……我们……我们真的能找到那座传说中的啼血杜鹃之城吗？”

    西班牙黄金探险队名义上的领队，年轻的卡洛斯·阿尔瓦公爵，现在一点贵族的样子都没有。他华丽的探险服被荆棘划烂了，英俊的脸上全是泥和汗，嘴唇干裂，正靠着一棵大桫椤树喘粗气，茫然地看着前方的黑暗。

    “公爵大人，请慎言。”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他旁边响起。说话的是探险队的大明顾问，一个叫魏征的退役百户。他脸上也带着疲惫，但但目光依然专注。他没穿西班牙士兵那种笨重的皮甲，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脚踩特制的防滑快靴，正用小刀小心的刮着一株蕨类植物根茎上的汁液，涂在自己手臂上。

    “陛下让我们来，可不是求上帝的。”魏征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陛下说过，万物都有规律。这林子里的瘴气毒虫，总有克制它们的东西。找到了规律，再危险的地方也能走过去。”

    他身后几个西厂出身的顾问，正有条不紊的分发着草药泡过的布巾，指导那些快要崩溃的西班牙士兵怎么在林子里找水喝。他们的冷静专业，和这片混乱的丛林格格不入。

    卡洛斯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支所谓的西班牙黄金探险队，从离开港口那天起，真正做主的就不是他和国王，而是那位远在东方的皇帝。他们手里的罗盘、星图，甚至是那块据说能指路的星之石板，都是大明给的。

    他们此行的目的，并非寻找黄金，而是为了给西班牙赎罪，也为了给大明……找回一段被埋没的血泪史。

    “魏……魏顾问，”卡洛斯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已经在这鬼地方走了快一个月了，死了快三十个弟兄。除了毒蛇和该死的蚊子，什么都没找到。那块石板……它真的可靠吗？”

    魏征总算忙完了手上的活。他站起来，把那块巴掌大小、刻满古怪螺旋纹的黑曜石石板凑到眼前，借着微光又看了一遍。

    “陛下的智慧，从不出错。”他没正面回答卡洛斯，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接着指向前方一处被藤蔓盖住的巨大断崖。

    “它说，我们到了。”

    探险队艰难的劈开荆棘，到了断崖下面，所有人都惊呆了。这哪里是天然的断崖，分明是一整面被削平的巨大石壁，只是时间太久，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

    卡洛斯精神一振，冲手下士兵大喊：“快！找！把入口给我找出来！”

    然而，那些西班牙士兵在石壁上敲敲打打了一个多时辰，除了震落一堆蛇虫鼠蚁，连个像样的洞口都没找到。

    “让开。”魏征皱了皱眉，示意众人退后。

    他走到石壁前，没有学西班牙人那样乱敲。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简易听筒，是用竹管和羊皮纸做的。他把听筒一头贴在石壁上，另一只手拿起一把小铁锤，开始有节奏的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

    在场的西班牙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而那几名大明顾问，则早已屏住了呼吸。

    这正是朱见济教的声波探测法，靠声音回响判断内部结构。

    片刻之后，魏征的铁锤停在一个被大树根缠住的角落。他的耳朵在听筒上仔细的听了片刻，他目光一凝！

    “就是这里！”

    他毫不犹豫，从背囊里拿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个拳头大的黑色陶罐——工部给西厂特制的新东西，聚能穿甲爆破罐。

    卡洛斯等人还没看明白，魏征已经熟练的点燃引信，精准的塞进了树根缝里。

    “轰——！”

    一声闷响从山体内部传来，碎石和泥土飞溅。坚固的石壁被炸开一个一人多高的黑洞。一股带着尘土与腐朽气息的阴冷气流从洞口涌出，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洞口里面，是一条斜着往下的隧道，两侧石壁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诡异图腾——无数巨蛇纠缠在一起，张着大口吞吃着痛苦挣扎的人！

    “主啊……这……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年轻的西班牙士兵吓得跪在地上，不停的划着十字。

    “这不是地狱之门。”魏征神情冷峻，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这是回家的路。”

    

    隧道尽头，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间。

    火把的光照亮这里时，眼前的景象宏伟而邪异，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竟是一座庞大的地下祭祀神庙。穹顶很高，四周立着几十根雕着巨蛇的石柱。墙壁上画满了巨大的壁画，用的颜料不知是什么，过了几百年还像血一样鲜红！

    壁画用直白又残酷的画面，讲述了一个被遗忘的大明悲剧。

    景泰二十六年（永熙十年），新大陆，安第斯山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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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险队举着火把，一幅一幅看下去，随着一幅幅壁画看下去，众人的神情愈发凝重，从最初的震惊转为惊骇，最后只剩下捏紧的拳头和通红的双眼。

    第一幅画上是黑色的大海。几十艘挂着大明龙旗的宝船，被一道从海底掀起的巨大海啸撕碎吞没。船上无数穿着大明军服的人被卷进了深渊。

    “是东方探索舰队！”魏征身旁的一个老兵失声惊呼，他认得那独特的船型和旗帜！

    第二幅画，海啸过后，一支通体漆黑、没有旗帜的舰队从风暴中心逆流驶出。船上一群戴着金色螺旋面具的黑袍人，正用绳索把海面上挣扎的大明落水者拖上他们的黑帆船。

    第三幅画，场景换到了一座冰山顶上的黑色神庙，风格和阿尔卑斯山的静默修道院很像。被抓的大明士兵被扒光军服，锁上手脚，被强行灌下一种从石祭坛里舀出来的、冒着黑泡的怪异液体。

    第四幅画的场景惨不忍睹。喝下那种液体的大明士兵痛苦的在地上翻滚，健壮的身体开始扭曲干瘪。古铜色的皮肤上，从心脏位置开始，迅速爬满了一道道黑色的蛇形花纹。他们眼中满是痛苦和不甘，最后彻底变成死寂的血红色。

    “蛇蛊……”卡洛斯看到那熟悉的纹路，只觉得浑身冰冷，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终于明白，他父亲日志中那段语焉不详的记载背后，是什么样的恐怖真相。

    第五幅，也是最后一幅画。那些被改造后眼神空洞的大明士兵，登上了被涂黑的宝船。他们麻木的升起黑帆，把一个个刻着衔尾蛇标记的陶罐，奋力的扔进大海里……

    “他们……他们竟然……用我们大明的英雄，去做传播瘟疫的魔鬼……”一个年轻的大明顾问，看着壁画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东方面孔，双眼因愤怒而通红，手里的钢刀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魏征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用冰冷的刀锋在石壁上重重一划，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众人还未从壁画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神庙中央。

    一座由整块黑曜石雕成的巨大祭坛上，坐着一具已经风干的骸骨。

    它身上那件属于大明内廷的蟒袍虽然破烂不堪，但腰间挂着的、象征监军钦差身份的鎏金腰牌还很清楚——他就是那支失踪舰队的领队太监！

    在他那双已经变成枯骨的手里，还死死的攥着一块黑曜石石板。石板上，是他用指尖和鲜血，深深的刻下的几个字，血迹早已干涸，却依旧令人心惊。

    魏征颤抖的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块石板，从骸骨手中一寸寸的掰了下来。

    他借着火光，将那血字，一字一顿的念了出来：

    “智者……”

    “……东方……人……”

    “恨……”

    最后那个“恨”字，笔画深入石板，力道之大可见一斑。

    “智者会……其首脑，竟是东方人……”卡洛斯喃喃自语。

    然而，魏征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东西吸引了。

    神骸旁边，散落着几块碎掉的残片，材质和他们手里用来指路的星之石板一模一样。

    其中一块残片上，除了复杂的星图纹路，还刻着一个古怪又带有几何美感的符号。

    那符号，既像是一朵由六片结晶构成的雪花。

    又像是一个，立体的，从二维平面上展开的……

    立方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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