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半天前。
邱露儿一路上提心吊胆,却无事发生,终于在清晨平安回到宗门。她没作休息,第一时间便跟庞北山一起登上紫薇峰。
紫薇殿里,灯火通明。
龙天宝坐在主位,五位长老分坐两侧,七峰峰主依次排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邱露儿身上。
邱露儿将在小千界看到的情况,以及墨羽翎的推测一五一十地报告出来。
她说完之后,紫薇殿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龙天宝看着邱露儿,微微皱眉。
“你先回天璇峰休息吧。”
邱露儿看向庞北山,庞北山缓缓点头,于是她在青云的带领下退出了紫薇殿。
待邱露儿走后,龙天宝看着在座的众人开口。
“你们可有什么看法?”
舒明欣第一个发声,她冷哼一声:
“就凭小千界那些假仁假义、沽名钓誉的贼秃,又怎么敢对整个西厥动手?依我看,墨师侄的推测应该是对的,他们必然有盟友。”
肖华阳点头道:
“我同意舒长老的看法,恐怕绝神谷、兽神山、金虹阁,都已成了小千界的盟友。”
南宫傲没说话,他看上去面色平静,可一直叩击桌面的动作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他在担心墨羽翎的安危。
刘威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龙天宝脸上。
“宗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龙天宝没有立刻回答,他自然而然地看向坐在最末位的瑶光峰主叶怀秋。
叶怀秋此刻正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言不发。
“怀秋,你怎么看?”
叶怀秋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
“邱露儿怎么会安然无恙地回来?”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记惊雷,在紫薇殿里炸开。
众人没明白他的意思,齐齐一愣。
庞北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嚷嚷道:
“书呆子!你什么意思?我徒弟不该安然无恙地回来,那她该死在半道儿上呗?”
一旁的柳青青柳眉一竖,瞪了庞北山一眼,低声道:“这是紫薇殿,你乱吼什么!让怀秋把话说完。”
叶怀秋赶紧点点头,呆呆看向庞北山,又看向龙天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你们想,如果小千界有重大阴谋,怎么可能放邱露儿回来报信?若是中途截杀,不走漏风声,不是更方便行事吗?”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
是啊,为什么要放邱露儿回来?他们不怕法云宗去救援吗?
叶怀秋再次低头计算,许久之后,他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小千界故意放露儿回来报信。”
他的声音逐渐平静。
“为的就是让我们前去救援。”
龙天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是说,这是他们刻意布置的陷阱?”
叶怀秋点了点头。
“要么,他们是想将法云宗一网打尽,毕其功于一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要么——”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就是驱狼吞虎。小千界想靠我们去消耗掉他那些盟友的实力。”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心领神会。
龙天宝重重咳了一声,再次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看来,这是小千界针对我们法云宗的一场阳谋。”
他的声音如同一柄锋利的剑,划破了大殿中的沉默。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一往无前!”
……
不同于紫薇殿中的紧张气氛,紫薇峰的另一处建筑里,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灌云楼建在紫薇峰东侧山巅之上,一面靠山,三面临崖。站在楼上,可以俯瞰整座法云宗,可以看见远处的群山,可以看见天边的云海。
何清正躺在楼上的一张躺椅上。他身上搭着一条轻薄的毯子,毯子下的身体已经消瘦到了极致,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没有一丝生气,早已不复往日的仙风道骨。看他那瘦骨嶙峋的样子,仿佛比毯子还要轻一些。
他身边此时正坐着一个邋遢老者。
老者手中抱着半只烧鸡,啃得津津有味。香气扑鼻的油脂糊满了他的嘴巴,鲜嫩的汁水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他却毫不在意,依旧是狼吞虎咽,时不时还吮一下手指,发出“啧啧”的声响。
他边啃边说,嘴里塞满鸡肉,声音含混不清。
“何清,你拖到现在还不死,也是难为你了。”
他顿了顿,用牙扯下一块鸡皮,感受着鸡皮在嘴里咀嚼时酥脆的口感和油香的冲击,不禁一阵感慨。
“你看你瘦的,只剩皮包骨头了。那半只烧鸡你倒是吃啊。”
何清双目无神地望了身旁的老者一眼,一脸苦笑。
“虎爷,你爱吃就多吃点,我不太爱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紧接着,他的目光变得悠远。
“我倒是想一走了之,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虎爷用衣袖一抹嘴巴,将手上的油胡乱擦在袖子上,动作粗鲁而随意,完全没有修仙者的矜持和自觉,反倒更像一个乡野村夫。
“何清——”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
“钱玉书和墨羽翎……怕是陷在小千界了。”
说着说着,他的目光逐渐深邃。
“天宝他们在紫薇殿议事,以叶怀秋的聪慧,应该能想到这是人家的请君入瓮之计。”
他盯着何清说道:
“可……就算知道了,法云宗也不得不去!”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远山。平静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山林,将整座法云宗都看在眼里。他的眼中满是温柔和眷恋,好似看着自己的孩子,看着自己守护了一生的家园。
沉默片刻,他又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感慨。
“世人只知法云宗有你何清,却不知还有我煌虎……”
何清笑了。那笑容清淡如烟,却又温和如光。
“这你可怨不得世人。”
他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调侃。
“听说过你煌虎威名的人,早就化为一捧黄土了。哪有人能活得过你?”
虎爷翻了个白眼,那模样竟有几分孩子气。
“你小子讨打!怎么跟你虎爷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他随即站起身,一股霸气油然而生。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变得锐利,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剑,在这一刻,锋芒毕露。
“罢了!”
他开口,声音洪亮如钟。
“也该让世人重新认识一下我煌虎的凶名了。”
他转头再次看向何清,目光里的柔和与不舍更浓了一些。
“我会替你走一趟,去会一会小千界的小秃驴。”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下灌云楼。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咚咚”的声响,仿佛战鼓擂动。
他身后的何清,露出一脸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笑里除了坦荡的释然和欣慰,还有一丝感激。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阵清风拂过灌云楼,吹落片片枯黄的树叶。那些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飘飘荡荡,最后落在何清脸上,他却没有了半点声息。
楼下的虎爷没有回头,只是眼中的一点泪痕随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