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的海面翻涌着咸腥的气息,船桨轮轴疯狂转动,金属叶片破开海水的声响震耳欲聋,那些贸然凑上来的游鱼瞬间被绞成碎末,殷红的血沫混着碎肉在海水中漾开,没多会儿便被洋流冲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清晰的血色都留不下。
古典样式的船身在浪涛里起伏,橡木船舷被海水浸得发乌,铆接的铜钉生了暗绿的锈,每一次颠簸都让船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甲板上几个水手耷拉着肩膀,百无聊赖地倚着栏杆眺望着茫茫海面。
他们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活脱脱坠着两团熊猫似的眼圈,浑身散着掩不住的颓靡——乱蓬蓬的头发纠结成一缕缕,沾着海盐与汗渍结成硬痂,粗布衣衫磨出了毛边,肘窝与膝盖处的补丁摞着补丁。
光看这副模样,便知他们已在海上漂了足有十余日。
船上的给养早见了底,木桶里的淡水沉了一层泥沙,每日能果腹的,只有咬起来硌牙、咽下去剌喉的硬邦邦麦饼,饼渣混着海风里的盐粒,刮得喉咙生疼;劣酒糙得剌嗓子,入喉便是一股呛人的辛辣,却也只能靠这股子冲劲,压下胃里因船体颠簸翻涌的恶心。
船身在浪窝里颠来晃去,甲板湿滑得像抹了油,有人扶着桅杆干呕,有人蜷在角落闭目不语,任谁也提不起半分精气神。
除非此刻能有肥膘厚实的羊驼肉摆在面前,焦香的油脂裹着孜然,或是炖得软烂的肉块浸在浓稠的酱汁里,或许才能让他们黯淡的眼中,添几分活气。
当然,羊驼多半不是用来果腹的,而是用作泄火的物件。
甲板之下分作三层:首层是居住舱,中层为炮弹舱,最底层则是淡水舱。
只是首层的布局透着刺骨的古怪——这居住舱并非尽数辟作人居的房间,绝大多数空间里,腐草的腥气混着汗馊与铁锈味扑面而来,仅有的微光从舱壁缝隙漏进,在潮湿的地面投下斑驳暗影。
一间舱房,那些被捆缚了手脚的人蜷缩在角落,双目空洞地盯着虚空,唇瓣干裂得渗血,连挣扎的力气都无,活生生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与旁侧名目难辨、蔫败发黑的花草一同,成了这船舱里最诡异的点缀,压抑得人喘不过气——但这样被关押的不是很多,也就五六个。
回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拖沓又沉滞,像碾过积久的尘埃。
他们原本空洞如死水的眼神里,骤然漾开一丝活气,却绝非半分欣喜,反是一种糅杂着绝望与颤栗的恐惧,如藤蔓般瞬间缠紧了四肢百骸。
有人率先控制不住地朝右踉跄后退,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往墙边挤,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粗粝的墙板,直到退无可退,才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凝住了。
他们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心底疯了似的默念着祈求的话语,目光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仿佛门后不是人,而是择人而噬的虎豹熊罴,正蓄势撞开这扇门,将他们尽数吞噬——那份恐惧,早已浸透骨髓,让他们浑身的细胞与骨头都在不受控地发抖。
这是对比死亡还要恐惧许多许多的恐惧,如是他们与生俱来挥之不散的梦魇。
咔咔!厚重的金属舱门被粗暴推开,带着冷硬的风撞在舱壁上,发出震耳的闷响。
两个裹着黑袍的身影一前一后踏入,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看不清面容。舱内被关押的人尽数垂着头,却止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粗糙的麻绳捆着手腕,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来注意。
黑袍人踩着冰冷的金属地面走近,脚步没有一丝声响。人群下意识地往两侧缩,动作稍慢的那个男人被一只枯瘦如爪的手猛地攥住后领,整个人被拖拽着往外走,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他的膝盖,殷红的血渍一路拖曳。
他起初还带着哭腔哀求:
“放了我!我家里有的是钱,要多少都给……”
“我妻子……我妻子还是个处,你们要她都可以!”
可哀求只换来黑袍人更用力的拖拽,他终于破防,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生下来就该被扔进泔水桶的杂碎!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
“你爹怎么没在你生下来时,把你摁在墙上撞死!”
骂声随着拖拽的动作渐远,直到“砰”的一声,舱门被重重合上,所有声响都被隔绝在外,只余下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人连头都不敢抬了。起初这舱里挤挤挨挨站着十几号人,可这些日子,一个个被拖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如今这舱房内空荡荡的,只余下寥寥数人,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冰,连空气里都飘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以及无声的绝望。
那个被带出去的人直接被拖拉到回廊的尽头舱房,而这里有七八个黑袍人,周遭摆放着奇奇怪怪的仪器,血迹斑斑的链锯,发霉的铁架台,昏黄无比的烧杯,肮脏的滴管。
被拖拽出去的人踉跄着撞在冰冷的舱壁上,一路被拖至回廊尽头的舱房门口。门内七八道黑袍身影静立着,周遭散落的仪器泛着冷硬的金属锈光:锯齿上凝着暗褐色血痂的链锯斜倚墙角,铁架台爬满霉斑摇摇欲坠,昏黄灯光下的烧杯内壁结着浑浊的垢迹,几支滴管垂落着黏稠的不明液体,整间舱房都浸在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腐霉的腥气里。
再往角落一看,那里同样肮脏到极致,数种丑不拉几的颜色浑浊一通,就如同是茅厕里面的屎一样,令人作呕。
最重要的是,这里竟然还丢弃着衣物的布料,一块一块,脏兮兮的。
再往角落瞥去,那片区域同样污秽到了骨子里,数种丑陋的色块搅作一团,像茅厕里沤烂的秽物,腥臊的恶臭味直钻鼻腔,教人胃里翻江倒海。
更令人膈应的是,地上还散落着一块块衣物的碎布,被黑黢黢的污渍裹得严严实实,边角磨得发毛,沾着说不清的黏腻污垢,瞧一眼都觉得指尖发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