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动静始终未歇，那股冲击力忽轻忽强，像是带着某种规律的节拍。

    

    ——

    

    翌日拂晓，微光才堪堪洇染开天际线的一角，淡金色的晨曦还被连绵的山峦拦在神里屋敷之外，庭院里的石灯笼尚氤氲着未散的清寒。

    

    神里绫华在榻榻米上轻轻翻了个身，纤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昨夜那场闹哄哄的祭典晚宴，她被怂恿着多吃了两块鲷鱼烧，此刻竟隐隐有些发酸。她侧头望去，身侧的林戏睡得正沉，呼吸均匀，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少女眼底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他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柔软的肌肤，她轻轻揉了揉，力道轻得像拂过花瓣的风。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睡得香甜，绫华又凑近了些，玉指转而捏住他的耳廓，轻轻晃了晃，声音软得像糯米团子：“太阳都要晒屁股啦，还不起？”

    

    回应她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绫华抿了抿唇，眸中笑意更浓，最后干脆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他的鼻子。

    

    不过两秒的功夫，林戏猛地吸了口气，随即像被惊醒的猫儿一般，倏地瞪大了双眼，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惺忪，那模样，活脱脱像撞见了什么凶神恶煞，惹得绫华忍不住弯起了眉眼，低低地笑出了声。

    

    “噢～你不困吗？”林戏抬手捂住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温热的二氧化碳混着几分倦意吐在微凉的空气里，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惺忪。

    

    “不困呀。”神里绫华轻轻摇了摇头，发梢上的樱色流苏跟着晃了晃，随即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茶桌边。

    

    红木茶盘上搁着半壶凉透的茶水，她提起茶壶，澄澈的液体顺着壶口缓缓注入白瓷茶杯，动作轻缓得像拂过湖面的风。

    

    捏着杯沿递到唇边，她只抿了一小口，眉眼间漾开淡淡的笑意：

    

    “喝杯茶，提提醒神，我们今日出发。”

    

    说罢，她又提起茶壶，将林戏面前的空杯斟得七分满。

    

    林戏垂眸瞥了眼杯中茶液，那颜色浓得发暗，像是被墨晕染过的海藻绿，沉沉地凝在杯底，光看着就让人预感不是什么佳味。

    

    可这是绫华亲手斟的茶，他自然不好拂了对方的心意。于是他端起茶杯，维持着风度翩翩的模样，微微低头小抿了半口。

    

    谁知那股子苦涩的滋味猛地在口腔里炸开，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带着草木的清苦与凉涩，呛得他喉咙发紧。

    

    林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眉峰也极轻地蹙了蹙，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浅笑。

    

    他没再多犹豫，仰头将整杯凉茶一饮而尽，任凭那股浓重的苦意滑入胃里，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绫华，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这茶，倒是比寻常的要提神许多。”

    

    “嘻……”神里绫华掩唇发出一声狡黠的轻笑，眼尾弯起的弧度里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促狭。

    

    端到唇边的茶盏仿佛氤氲着淡淡的水汽，可入口的滋味却与往日清冽甘醇的煎茶截然不同，浓重的苦涩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直直地从舌尖漫到舌根——回想这些，林戏一脸黑。

    

    神里绫华素来爱喝清淡茗茶，平日里连口味稍重的茶都碰得极少，又怎么会特意烹煮这样一壶难以下咽的东西，怕不是又在打着什么捉弄人的小算盘。

    

    这小白虎真是烦人呢。

    

    神里绫华全然没将林戏那平淡无波的目光放在心上，她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迈步走出了屋门。

    

    门外天光正好，她唤来随行的侍女，不多时，一盆清冽的凉水便被端了过来。

    

    绫华接过浸透凉水的干净抹布，先细细擦拭掉指尖沾染的尘泥，再顺着衣袖、裙摆一路拭去身上的脏污，连鬓边散落的发丝也不曾放过。

    

    待拭净周身，她又取过一把木梳，对着侍女递来的铜镜，将微乱的发丝缓缓梳顺，直至发间再无一丝缠结，身上也散不去半点风尘仆仆的气息，这才满意地颔首，换上了早已备好的崭新和衣。

    

    林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身和衣分明是精心定制的款式，剪裁贴合身形，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窈窕，衣摆堪堪停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浅蓝与素白相间的波点长袜高及膝弯，更添了几分娇俏灵动。

    

    裙一xia就可以……他回过神，开口问道：

    

    “你要带点东西过去吗？荒海荒僻，物资比较缺，怕是没什么合你心意的吃食。”

    

    神里绫华正低头理着衣袖上的盘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眸，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茶饼，还有新碾的米，各带一些吧。”

    

    林戏听得一怔，随即失笑。这都什么时候了，她竟是还惦记着碗茶泡饭吗？

    

    不如就叫贪吃的小白虎算了。

    

    穿过幽廊，茶室的博古架旁，一方素白瓷盘里静静卧着几块茶饼，青褐的纹路里凝着山间云雾的气息。

    

    神里绫华将茶饼轻轻搁下，转身便快步往院外去，不过半盏茶的光景，就捧着一只描金竹编茶笼回来了，笼中正是她偏爱的御薄茶。

    

    这茶是用稻妻本土的嫩茶芽研磨而成的抹茶，色泽是清浅的翠色，冲泡开来后，茶汤里漾着淡淡的草木香，入口是清雅的甘醇，尾调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苦，正合她清淡雅致的口味。

    

    “你这里有米吧？”神里绫华侧过头，声音柔婉地问道。

    

    不远处的厨房正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热油烹炒的滋滋声混着肉香、菜香，一缕缕往鼻尖钻。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俏脸微红——若是此刻进了厨房，闻着那些勾人的烟火气，怕是要忍不住破了自己少食清淡的规矩。

    

    “自然是有的。”林戏笑着应声，从背包掏出一只陶瓮，揭开盖子，里面是粒粒饱满莹润的糯米。

    

    这米并非稻妻常见的品种，而是来自璃月轻策庄的特产。

    

    那里的稻米长在云雾缭绕的梯田里，汲山水之灵气，米粒颗颗雪白如玉，煮出来的饭带着清甜的米香，口感软糯却不黏腻，滋味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