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从当晚开始。
温奉之的命令下得很突然,也很坚决。
他以“统一思想,防止内奸”为名,将所有公开质疑他、或者与凌歌、顾盼走得太近的弟子、执事、低级管事,全部调离要职。
越女剑派,三名资深女弟子被调到后山看守药园——那是个闲差,远离核心。她们都是顾盼的亲信,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对温奉之接任掌门的不满。
白蛇剑派,两名老资格弟子被派下山“采购物资”,实际是驱逐。这两人是杨空东的旧部,一直认为温奉之害死了杨长老。
出手剑派更彻底——除了陆青和几个刚入门的少年,其他所有弟子,全部被调去修缮房屋、清理废墟。名义上是“重建家园”,实则是剥夺了练剑时间,也剥夺了他们参与决策的可能。
最狠的是执法堂。
执法堂原本由陆疑掌管,陆疑战死后,暂时由一位姓陈的老执事代管。这位陈执事为人正直,对温奉之的许多做法颇有微词。当晚,温奉之直接下令,以“年事已高,不堪重负”为由,免去他的职务,换上周桐的心腹。
一夜之间,古越剑阁的权力结构彻底洗牌。
所有要害位置,都换上了温奉之的人。
所有异己声音,都被压制下去。
越女剑派的院落里,凌歌和顾盼坐在石凳上。
院门关着,门外站着两名弟子——名义上是“保护”,实际是监视。温奉之说现在外面很乱,可能有奸细混入,为了保护两位师兄师姐的安全,特地派人守卫。
凌歌知道这是软禁。
他试图出去过,但守卫弟子很客气也很坚决:“凌师兄,温掌门有令,为了您的安全,请暂时不要离开院子。如有需要,吩咐我们即可。”
客气,但不容置疑。
凌歌当时就想拔剑,但顾盼拉住了他。
现在,两人坐在院子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呵斥声、还有偶尔的哭泣声。
“他在清洗。”凌歌咬牙,拳头握得咯咯响,“把所有不服他的人,全都调走、关押、驱逐。”
顾盼比他冷静。
她给凌歌倒了杯茶——茶叶是去年的陈茶,泡出来味道苦涩。剑阁现在的物资很紧张,好茶都留给温奉之和他的亲信了。
“不只是清洗。”顾盼低声说,“他是在巩固权力。外敌当前,他不思团结全派,共御外侮,反而急着排除异己……这不像是在准备御敌,更像是在准备……逃跑或者谈判。”
凌歌一愣:“谈判?”
“对。”顾盼点头,“和那些来‘讨说法’的门派谈判。筹码是什么?剑阁的秘籍?宝物?还是……我们这些人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温奉之最近频繁派心腹下山,和各派的人秘密接触。具体谈什么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凌歌脸色铁青。
他想起了刀剑大会上,温奉之和罗广勾结,陷害叶苍的事。那时他还不敢相信,同门师兄会做出这种事。但现在,他信了。
为了权力,温奉之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凌歌问,“就这样坐着等死?”
顾盼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凌歌。”她轻声说,“叶掌门走了,陆长老走了,杨长老走了,雪儿师父也走了……现在,能守护剑阁魂魄的,或许只有我们。”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又坚定起来:
“还有……聆风。”
听到这个名字,凌歌浑身一震。
叶聆风。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叫他“凌师兄”的少年。那个天赋“愚笨”,却过目不忘的师弟。那个在刀剑大会上得知身世真相,精神崩溃,黯然离去的可怜人。
这几个月,江湖上关于叶聆风的传言很多。
有人说他疯了,流浪江湖,成了乞丐。有人说他死了,曝尸荒野。也有人说他变强了,在西域诛杀魔教,在狂刀门遗址现身……
“聆风他……”凌歌涩声道,“他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顾盼摇头,“但我知道,如果他回来,一定是为了守护剑阁,为了……完成叶掌门的遗愿。”
她握紧凌歌的手:“所以,我们要活下去。无论多难,无论多绝望,都要活下去。等到他回来,或者……等到我们有机会,亲手守护这片剑土。”
凌歌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多年的女子。
顾盼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寒夜里的星光。
“好。”凌歌重重吐出一口气,“我们活下去。”
黄昏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剑阁里点起了稀稀拉拉的火把。大部分油灯都被收走了,温奉之说现在物资紧缺,要节省着用。只有他和几个亲信的住处,还亮着灯火。
百炼堂前,温奉之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集结的弟子。
不到八十人。
稀稀拉拉,站不成队形。不少人身上带伤,脸色苍白,眼神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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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奉之心中涌起一股烦躁。
这些人,能有什么用?真打起来,恐怕连嵩山派的一个冲锋都挡不住。
但他还是得说话。
“诸位同门。”他开口,声音传遍全场,“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很怕,很迷茫。刀剑大会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叶掌门和诸位长老的离去,还痛彻心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激昂: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外敌将至,各派以东海帮之事为借口,欲灭我剑阁,夺我传承!我们身后,是祖师堂,是藏剑阁,是古越剑阁三百年基业!我们身前,是豺狼虎豹,是贪婪小人,是欲置我们于死地的仇敌!”
“我问你们——”他提高音量,“我们能退吗?”
下面一片沉默。
没人回答。
温奉之脸色一僵,但很快恢复:“不能退!退了,就是死!退了,古越剑阁就亡了!我们的师兄弟,就白死了!”
他拔剑,剑指苍天:
“所以,我们要战!誓死守护剑阁,誓死扞卫传承!让那些想趁火打劫的小人看看,古越剑阁的剑,还没断!古越剑阁的人,还没死绝!”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但下面的弟子,依然沉默。
他们不是不想战,是太累了,太怕了,也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以现在剑阁的实力,根本挡不住各派的围攻。
温奉之看着这些麻木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白说了。
就在这时——
山道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巡山弟子连滚爬爬地冲上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报……报——!”
温奉之皱眉:“慌什么?慢慢说!”
那弟子扑通跪倒在地,指着山下,声音带着哭腔:
“山……山下……旌旗招展……黑压压一片……各派人马……已到十里之外!”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后几个字:
“鸣鸿山庄的旗号……也……也在其中!”
轰——
仿佛晴天霹雳。
所有弟子,包括温奉之,全都僵住了。
十里之外。
以江湖人的脚程,半个时辰就能到。
鸣鸿山庄也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次来的不止是那些想趁火打劫的中小门派,连江湖第一大刀宗,也来“讨说法”了。
古越剑阁,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同时升起的念头。
温奉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瓷片割破手掌,鲜血直流,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但下一秒,他强行压下这个念头。
不能完。
至少,不能现在就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从惊慌,变成阴鸷,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该来的,总会来。”
他甩掉手上的血和瓷片,声音冰冷:
“传令——按计划,准备‘迎客’!”
话音刚落——
“铛——!!!”
“铛——!!!”
“铛——!!!”
剑阁的警钟,被重重敲响。
钟声急促而凄厉,在暮色中回荡,传遍整座会稽山。栖息在古树上的寒鸦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发出刺耳的啼叫。
山雨欲来。
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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