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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5章 霍山血火
    第一百二十五章霍山血火

    九月初九,重阳。

    霍山城外的官道上,周奎带着百余名士绅家丁,将几十具草席包裹的尸体摆在路中央。这些尸体有老有少,最小的不过三四岁,都是在迁徙途中冻饿而死的流民。山风卷起草席一角,露出青紫的小脸,围观的百姓中传来压抑的啜泣。

    “乡亲们看看!这就是朝廷说的‘活路’!”周奎站在一块山石上,须发皆白,却中气十足,“说是去霍山有饭吃有房住,可你们看看——霍山城门紧闭,知县说没接到朝廷文书,一粒米都不给!这些孩子,都是活活饿死的啊!”

    人群开始骚动。这些从庐州迁来的百姓本就疲惫不堪,此刻亲眼见到惨状,绝望和愤怒如野火般蔓延。

    “周老爷,那咱们……咱们怎么办啊?”一个老农颤声问。

    “怎么办?”周奎冷笑,“回去!回庐州去!庐州城里还有粮,凭什么让咱们出来送死?他崇祯能躲在城里,咱们也能!”

    “可是清军要来了……”

    “清军来了又怎样?谁当皇帝不是纳粮?”周奎的声音在秋风中格外刺耳,“李自成来了咱们纳粮,多尔衮来了咱们也纳粮!总比饿死在这荒山野岭强!”

    这话击中了很多人心中最隐秘的恐惧——乱世之中,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人群开始向周奎聚集,有人开始捡拾地上的石块。

    就在此时,山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一支骑兵队如黑色洪流般涌来,为首那人身穿赭黄常服,左臂吊着绷带,正是崇祯。他身后跟着吴三桂和一千靖难营骑兵,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陛……陛下?”周奎脸色一变,但随即挺直腰杆。他是崇祯的岳父,按礼制皇帝该给他行礼。

    崇祯在人群前十丈处勒马。他没看周奎,而是看向那些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下马,一步步走过去。

    “陛下小心!”吴三桂急道。

    崇祯摆手,走到尸体前蹲下。他掀开草席,看着那个三四岁孩子的脸,伸手轻轻合上孩子的眼睛。手上沾了冰凉的触感。

    “这孩子……叫什么?”他问。

    旁边一个妇人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狗……狗剩……才三岁半啊陛下……”

    崇祯起身,转向周奎:“国丈说,是霍山知县不给粮?”

    “正是!”周奎底气足了,“老臣亲自去叫门,那知县说没接到朝廷文书,一粒米都不给!这些百姓,都是活活饿死的!陛下,您要为民做主啊!”

    “好。”崇祯点头,“吴三桂。”

    “臣在。”

    “带一百骑兵去霍山城。若城门不开,就撞开;若知县不给粮,就绑来。半个时辰内,朕要看到粮食运到这里。”

    “遵旨!”吴三桂翻身上马,点了人马疾驰而去。

    周奎愣了愣,没想到皇帝这么干脆。他忙道:“陛下圣明!只是……光是粮食还不够。这些百姓走了五天路,很多人病了伤了,需要药材,需要住处……”

    “朕知道。”崇祯打断他,走到人群前,“乡亲们受苦了。是朕考虑不周,是朕的错。”

    他忽然单膝跪地。

    全场死寂。

    “陛下不可!”随行官员全都跪下了。

    崇祯没起来,对着那些尸体,对着所有百姓:“朕是天子,本该庇护万民。可这些年,仗打了一场又一场,城破了一座又一座,你们跟着朕颠沛流离,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这里……朕欠你们的。”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但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朕吃什么,你们吃什么;朕住哪儿,你们住哪儿。霍山不给粮,朕就开仓;没地方住,朕的行宫先给你们住。等熬过这个冬天,朕带你们回庐州,给你们分田,给你们盖房,给你们……一个太平日子。”

    人群中有老人开始抹泪。

    “可清军要来了……”有人小声说。

    “来了就打。”崇祯起身,声音斩钉截铁,“朕的淮扬营在,吴三桂的靖难营在,还有你们——你们有三万人,三万条汉子!拿起锄头是农夫,拿起刀枪就是兵!清军敢来,咱们就让他们知道,这江淮大地,每一寸土里都埋着敢拼命的人!”

    这话如火星溅入干柴。人群中,青壮年们眼睛开始发亮。

    “对!拼了!”

    “跟着陛下!”

    “回庐州!”

    呼喊声越来越大。周奎脸色惨白,他意识到自己输了——崇祯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把人心又拉了回来。

    就在这时,吴三桂回来了。马队后跟着几十辆粮车,车上是满满的米袋。最前面的囚车里,霍山知县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

    “陛下,粮食运来了,三千石。”吴三桂下马禀报,“这狗官说……说没有朝廷文书,不敢开仓。臣已将他拿下。”

    崇祯走到囚车前,拔掉知县嘴里的破布:“你叫什么?”

    “臣……臣赵德禄……”知县瑟瑟发抖。

    “赵德禄,”崇祯盯着他,“朕问你,城中有多少存粮?”

    “五……五万石……”

    “够多少人吃?”

    “全城三万百姓,够……够吃三个月……”

    崇祯笑了,笑得赵德禄毛骨悚然:“五万石粮,你宁肯看着城外饿死人,也不肯开仓?好,很好。”

    他转身,对百姓高声道:“乡亲们听见了?霍山城里有五万石粮,够全城吃三个月!可这位赵知县,宁肯看着你们的孩子饿死,也不肯开仓放粮!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了他!”

    “狗官!”

    群情激愤。赵德禄瘫软在囚车里,尿湿了裤子。

    “国丈,”崇祯忽然看向周奎,“你说,该怎么处置?”

    周奎冷汗涔涔:“按……按律当斩……但……”

    “但他是朝廷命官,是吧?”崇祯接过话,“可朝廷命官,不为民做主,要他何用?”

    他拔出吴三桂腰间的刀,走到囚车前。赵德禄疯狂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是听了……听了周……”

    刀光一闪。

    人头滚落,血溅三尺。

    全场鸦雀无声。

    崇祯提着滴血的刀,看向周奎:“国丈,你说得对,清军来了咱们也得纳粮。但纳给谁,有讲究——纳给多尔衮,咱们是奴才;纳给朕,咱们是子民。奴才和子民,差着一个脊梁骨。”

    他扔下刀,声音传遍四野:

    “今天朕把话说明白——愿意跟朕挺直脊梁活的,留下来,朕分粮分田;想跪着求活的,现在就可以走,朕绝不阻拦。但走了,就再也不是大明的子民。等将来太平了,你们的孩子问‘爹,当年咱们为什么没跟着皇上’,你们……自己掂量怎么答。”

    说完,他转身走向粮车,亲手解开一袋米,舀起一瓢:“来,排队领粮。老人孩子先领,青壮帮忙维持秩序。今天,咱们在这儿过重阳。”

    百姓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人们自发排成长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周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意识到,这个女婿……真的不一样了。

    而就在此时,北面山道上,烟尘再起。

    不是吴三桂的人马。

    是清军。

    ---

    同一时间,霍山北三十里,黑石峪。

    李定国率领的五千大西军精锐,正在峡谷中艰难行进。他们抛弃了所有辎重,只带三天口粮,轻装急行。但霍山一带山道崎岖,队伍拉得很长。

    “将军,前面有岔路。”探马来报,“往西是去六安,往东是去霍山县城。”

    李定国勒马,摊开粗糙的地图。他原本计划去六安,那里是张献忠势力未及之地,可以暂时休整。但今早得到消息,霍山城外有大批迁徙百姓,还有……皇帝御驾亲临。

    去,还是不去?

    “将军,”副将刘文秀低声道,“崇祯在霍山,多尔衮的前锋也快到了。咱们这时候去,等于自投罗网。”

    “也可能是……唯一活路。”李定国收起地图,“义父东进南京,是条死路。二十万人没粮草,走到哪抢到哪,江南士绅必拼死反抗。等多尔衮收拾了崇祯,回头就会对付义父。到时候,咱们就是丧家之犬。”

    他望向霍山方向:“崇祯此人,我研究过。北京城破他本该死,却活了;南京城破他又活了;黄河掘堤没淹死他,张献忠没打死他……你说,这是运气,还是本事?”

    刘文秀沉默。

    “我要去见他。”李定国做出决断,“不是投降,是……谈谈。谈得拢,咱们帮他打清军;谈不拢,再走不迟。”

    “可咱们是大西军的人,他会不会……”

    “所以不能全军去。”李定国看向身后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弟兄,“我亲率一百亲兵去霍山。文秀,你带主力在此等候。若我三日不归,或见到信号……你就带队去四川。张献忠当年就是从四川起家的,那里,或许还有咱们的活路。”

    “将军!”刘文秀红了眼眶。

    “别这副样子。”李定国拍拍他肩膀,“乱世之中,总要赌一把。赌赢了,咱们这些兄弟有条正经出路;赌输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他点了百名最精锐的亲兵,卸下盔甲,只穿布衣,兵器也换成普通的刀剑。然后调转马头,向东而去。

    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

    霍山城外,未时三刻。

    清军前锋到了。

    不是探马,是整整一千满洲骑兵,带队的是正白旗梅勒章京鳌拜。这个未来会成为康熙朝权臣的年轻人,此刻正处在锋芒最盛的年纪。他率军冲到霍山城下三里处,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几万百姓正在官道旁排队领粮,秩序井然。最外围,约两千明军骑兵严阵以待,但不是摆出防御阵型,而是……让开了通往粮车的道路?

    “章京大人,有诈?”副将警惕道。

    鳌拜眯起眼。他看见了那个穿着赭黄衣服、左臂吊绷带的人,正在亲手给老人舀米。也看见了粮车旁堆着的几十具尸体,更看见了囚车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不是诈。”鳌拜忽然笑了,“是崇祯在收买人心。传令,全军突击——目标粮车!烧了粮食,这些百姓自然就乱了!”

    号角吹响。

    一千满洲骑兵如狼群般扑向粮车。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排队领粮的百姓惊慌失措,队伍开始溃散。

    吴三桂立刻率靖难营迎战。但靖难营刚组建,骑兵只有三百,其余是步兵。面对一千满洲精骑,阵线瞬间被冲开缺口。

    “保护陛下!”吴三桂嘶吼,亲自提刀冲向鳌拜。

    两马交错,刀光如电。吴三桂毕竟年纪大了,加上连日苦战,力气不济,被鳌拜一刀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

    “吴三桂?叛徒!”鳌拜狞笑,第二刀劈下。

    就在此时——

    “砰!”

    一声铳响。鳌拜的战马前腿中弹,惨嘶着栽倒。鳌拜反应极快,翻身落地,举目望去。

    只见崇祯站在粮车上,手中端着一杆还在冒烟的燧发铳。那铳造型奇特,比一般鸟铳短,但铳管更粗。

    “陛下小心!”吴三桂急扑过来。

    崇祯却没退。他扔下打空的短铳,从车上又拿起一杆——那是汤若望特制的“御用迅雷铳”,五管联发,虽然射程近,但三十步内威力惊人。

    第二声铳响。

    这次不是一发,是五发几乎连成一片的爆鸣。冲在最前的五个满洲骑兵应声落马。

    “放箭!”崇祯嘶吼。

    粮车后突然站起三百弓箭手——是混在百姓中的淮扬营精锐,他们一直伪装成流民。箭雨泼向清军,虽然准头欠佳,但密集的箭矢还是迟滞了冲锋。

    更关键的是,百姓们看到皇帝亲自开铳,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周奎等人被吴三桂的兵逼着也拿起了兵器),血性被激起来了。

    “跟鞑子拼了!”一个老农举起锄头。

    “拼了!”

    数万百姓,虽然大多手无寸铁,但黑压压的人潮涌上来时,那种气势让身经百战的满洲骑兵也感到心悸。他们不怕正规军,怕的是这种不要命的民潮——杀不完,吓不退,像蝗虫一样扑上来。

    鳌拜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崇祯敢用百姓当肉盾,更没想到百姓真敢上。

    “撤!先撤!”他咬牙下令。

    清军骑兵如潮水般退去,丢下几十具尸体。

    吴三桂还想追,被崇祯喝止:“别追!整队,清点伤亡,加固防线!他们还会再来!”

    果然,半个时辰后,北面烟尘再起。这次来的不是一千,是三千——鳌拜调来了后续部队。

    而明军这边,能战的骑兵只剩两百,步兵不足一千。百姓虽多,但真打起来就是送死。

    “陛下,守不住了。”吴三桂满身是血,“臣带靖难营断后,您……先撤吧。”

    崇祯看着那些又开始聚集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摇头:“朕不走。”

    “陛下!”

    “朕今天走了,这些人就再也不会信朝廷。”崇祯提起最后一杆迅雷铳,“吴卿,你带百姓往南撤,去岳西。朕……留下。”

    “臣誓死追随!”吴三桂跪下。

    就在这时,东面山道上突然传来马蹄声。

    又是一支骑兵,约百余人,穿着杂色衣服,不像清军也不像明军。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隔老远就喊:

    “大西李定国,求见大明皇帝——!”

    李定国?

    崇祯和吴三桂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那百人骑兵在百步外停下。李定国下马,解下佩刀扔在地上,独自一人走过来。走到二十步处,单膝跪地:

    “罪将李定国,率部五千,愿归顺朝廷,助陛下退敌——唯求陛下,给条活路!”

    秋风卷起落叶。

    崇祯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年轻人,看着远处那支疲惫却依然精锐的骑兵,又看看北面越来越近的清军烟尘。

    他忽然笑了。

    “李将军请起。”他下粮车,亲手扶起李定国,“活路,朕给。但有个条件——”

    他指向北方:

    “帮朕打完这一仗。打完,咱们……一起活。”

    李定国抬头,眼中闪过复杂光芒,最终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夕阳西下,重阳日的最后一缕阳光,照在霍山城外的血土上。

    而在更北方,多尔衮的主力大军,已经渡过淝水。

    真正的决战,即将开始。

    (第一百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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