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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2章 开海风波
    洪武光复元年八月廿三,南京奉天门广场。

    黄绸裱糊的《开海诏书》贴在告示栏上,墨迹未干。字是徐光启亲笔,馆阁体工整方正,内容却让围观的士子、商贾、百姓们脸色各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洪武光复元年九月始,开月港、泉州、广州三处口岸,许东西洋商船入港贸易。市舶司重设,关税值百抽五。民间海商,凡领‘船引’者,可出海贸易,按例纳税……”

    人群炸开了锅。

    “开海了!真的开海了!”

    “值百抽五?朝廷这是要抢钱啊!以前私港才抽三!”

    “你懂什么?有了船引就能光明正大出海,不用再偷偷摸摸买通巡检司,这五厘花得值!”

    “值?等红夷倭寇顺着口岸打进来,看你值不值!”

    争吵声中,一个青衫士子突然爬上石墩,振臂高呼:“诸位!太祖有训:‘片板不许下海’!如今新皇登基月余,就违祖制、开海禁,此乃取祸之道!我等读书人,当联名上书,请陛下收回成命!”

    响应者众。尤其是一些江南士绅子弟,他们的家族多靠垄断内陆贸易、放贷置地积累财富,一旦开海,福建、广东的海商崛起,他们的利益首当其冲。

    但人群中也有不同的声音。几个皮肤黝黑、衣着朴素的中年汉子挤到前排,盯着诏书看了又看,忽然有人哽咽:“三十年……等了三十年,终于能光明正大回吕宋看老娘了……”

    他们是闽南海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海商的子侄。父辈在嘉靖年间下海,到了他们这代,只能在暗处经营。如今朝廷开海,对他们而言,不只是生意,是三代人的盼头。

    而这一切,都被广场对面茶楼雅间里的朱慈烺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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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楼二楼,临窗雅座。

    朱慈烺换了身宝蓝直裰,戴方巾,像个寻常富家公子。龙阿朵扮作侍女守在身旁,徐光启则一身半旧道袍,正襟危坐。

    “陛下看到了。”徐光启轻声道,“反对最烈的,不是百姓,是士绅。”

    “朕知道。”朱慈烺端起茶杯,茶是普通的龙井,但此刻喝起来格外苦涩,“他们怕的也不是开海,是怕海商有钱了,他们的地没人种,他们的债没人借,他们的绸缎卖不出价。”

    “可若强行开海,恐生民变。苏州、松江已有风声,说要罢市抗税……”

    “那就让他们罢。”朱慈烺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楼下那些激愤的士子,“徐卿,你知道朕为何要选在中秋后颁布此诏吗?”

    徐光启摇头。

    “因为秋粮快收了。”朱慈烺淡淡道,“江南士绅再闹,也不敢误了秋粮。罢市?最多罢三天。等佃农把粮食收上来,他们比谁都急着开市卖粮。”

    这是阳谋。用农时卡着商时,让反对者自己计算代价。

    “但真正的阻力,在朝堂。”徐光启压低声音,“各部尚书虽未明言,但臣这几日收到的公文,十份有八份都在推诿。户部说市舶司建制需从长计议,工部说港口修葺无钱无料,兵部说水师兵力不足,无法护航……”

    “那就先架起架子。”朱慈烺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朕拟的海事衙门首批人选。总督暂空,等陈永华回来。下设四司:海贸司、船政司、巡海司、税课司。主事官员,就从这些反对最烈的衙门里调——告诉他们,去了,官升一级,五年后不回原部;不去,原地免职。”

    徐光启接过名单,手一颤。名单上的人,多是各部的干才,也是各派系着力培养的接班人。陛下这是要釜底抽薪,逼着整个官僚体系转向。

    “至于钱……”朱慈烺看向窗外,“郑克臧献的银山岛,就是第一桶金。船引发卖,是第二桶。等海贸起来,关税就是源源不断的活水。”

    他说着,忽然咳了几声。龙阿朵连忙递上药囊,朱慈烺摆摆手,从囊中取出一片参含在舌下——这是太医新开的方子,用人参、麦冬、五味子配的“生脉散”,专补气阴。自中秋那夜咳血后,太医院会诊调整了药方,这几日咳喘已见缓解。

    “陛下,”徐光启犹豫道,“臣暂代首辅,恐难服众。王阁老虽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所以朕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服众,是做事。”朱慈烺打断他,“把海事衙门建起来,把第一批船引发出去,把月港的市舶司衙门牌匾挂上。只要事情做成了,反对的声音自然会小。”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若有人闹得太凶……锦衣卫会处理。”

    这话说得很轻,但徐光启听出了分量。洪武光复元年,新皇的刀,磨得比想象中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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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日,吕宋马尼拉,圣地亚哥堡地牢。

    陈永华靠坐在潮湿的石墙上,看着铁窗外一方狭窄的天空。他被关在这里已二十余日,西班牙人没虐待他,每日两餐,有肉有菜,甚至还有酒。但看守森严,地牢外随时有二十名火枪手巡逻。

    铁门“哐当”打开。

    总督科奎拉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汉人通译。这位西班牙总督五十来岁,满脸络腮胡,穿着华丽的刺绣外套,腰间佩着细剑。

    “靖国公,考虑得如何了?”通译翻译道,“总督大人说,只要您写信给大明皇帝,承认西班牙对吕宋的主权,并承诺撤走马尼拉湾的移民,您立刻可以恢复自由。”

    陈永华眼皮都没抬:“本侯说了,要杀便杀,要放便放。写信?不可能。”

    科奎拉皱眉,用西班牙语快速说了几句。通译犹豫了一下,才道:“总督大人说……他知道靖国公不怕死。但您有没有想过,若您死在这里,大明水师必来报复,届时两国开战,死的就不止您一个了。”

    “那又如何?”陈永华终于抬眼,“我大明洪武光复元年,怕打仗吗?”

    通译把这话翻过去,科奎拉脸色变了变。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换了个话题:“靖国公,您知道为什么西班牙要在吕宋待六十年吗?”

    “为了黄金、白银、香料。”

    “不。”科奎拉摇头,让通译翻译得很慢,“是为了传播天主的福音,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灵魂得到拯救。马尼拉湾那些中国移民,他们在这里生活,却不肯皈依天主,这是对西班牙国王、对教廷的蔑视。”

    陈永华笑了,笑得咳了起来。等他喘匀了气,才道:“总督大人,您知道我大明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遇到过多少不肯跪拜大明皇帝的番邦吗?”

    科奎拉皱眉。

    “三宝太监怎么做?”陈永华自问自答,“他不强迫,不杀戮。他告诉他们:大明有丝绸、有瓷器、有茶叶,你们有香料、有象牙、有宝石。我们可以交换,可以贸易。几十年后,那些番邦自己就学汉字、穿汉衣、过汉节了。”

    他盯着科奎拉:“这就是我华夏的办法——以利导之,以文化之。比用火枪传教,高明得多。”

    科奎拉沉默良久,忽然道:“如果……西班牙愿意放弃对马尼拉湾的主权要求,大明是否愿意开放一个港口,允许西班牙商船停靠、传教士上岸?”

    陈永华心中一动。这是让步,也是试探。

    “哪个港口?”

    “台湾的鸡笼港。”

    陈永华立刻明白了。鸡笼港(基隆)是台湾北部天然良港,西班牙人垂涎已久。用马尼拉湾这个他们本就占不稳的地方,换一个真正有战略价值的港口——好算计。

    “此事本侯做不了主。”他缓缓道,“但若总督大人真有诚意,可派使者随本侯返国,面见陛下商议。”

    “那马尼拉湾的中国移民……”

    “本侯可修书一封,劝他们暂避。但若他们不愿走,大明也不会强迫自己的子民背井离乡。”

    科奎拉盯着陈永华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我会安排船只,送靖国公回国。但请记住——若谈判破裂,西班牙的炮舰,不会第二次留情。”

    说完,他转身离去。

    铁门重新关上。陈永华靠在墙上,长舒一口气。

    陛下,臣没给您丢脸。

    接下来……就看朝廷怎么接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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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廿七,北疆,大宁卫。

    洪承畴看着面前的地图,眉头紧锁。地图上,代表蒙古诸部的箭头正从三个方向汇聚——科尔沁部从东北,察哈尔部从正北,土默特部从西北。

    “经略,探马回报,三部联军约五万骑,三日内可至大宁。”副将声音沉重,“咱们只有两万步骑,其中八千还是刚巡边回来的疲兵。”

    “他们怎么敢?”有参将不解,“罗刹人刚败,他们就不怕朝廷报复?”

    “因为他们觉得朝廷不敢两线作战。”洪承畴冷笑,“云南在打,东南在闹,朝廷哪还有钱粮支撑北疆大战?他们想趁火打劫,逼朝廷封贡。”

    “那咱们……”

    “打。”洪承畴斩钉截铁,“但不是硬打。传令:全军退守大宁城,深沟高垒。把城里所有火药、猛火油都搬到城头。再派快马去喜峰口,让留守的三千人全部撤回。”

    “放弃喜峰口?!”众将大惊。那可是长城要塞,一旦失守,蒙古骑兵可长驱直入。

    “对,放弃。”洪承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喜峰口易攻难守,守之无益。但蒙古人占了喜峰口,就会分兵——一部分入关劫掠,一部分围大宁。分兵,就是我们机会。”

    他看向众将:“蒙古人打仗,图的是财货。入关那部分发现关内早坚壁清野,抢不到东西,自然军心涣散。围城这部分久攻不下,也会急躁。等他们士气最低的时候……”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可咱们兵力不足啊。”

    “谁说只有咱们?”洪承畴从怀中取出一份密令,“陛下半月前就给了旨意:若蒙古来犯,可调朝鲜火铳手三千,女真八旗兵五千助战。朝鲜兵已过鸭绿江,女真兵三日内可至。”

    众将面面相觑。调外兵入关,这可是大忌。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洪承畴收起密令,“告诉将士们:这是洪武光复元年,北疆第一场大战。打赢了,北疆可安十年;打输了,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战鼓擂响。

    大宁城头,日月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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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廿九,东海,银山岛外三十里。

    “镇海”号——这是新下水的第三艘以此命名的战船——缓缓驶近那片被海雾笼罩的岛屿。船头,先遣队统领、原郑家水师副将施琅举着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三日前那场风暴,让他失去了两艘船、三百弟兄。但幸存者带回了更惊人的消息:岛上有人烟。

    “施将军,看到炊烟了!”了望哨喊道。

    施琅调转望远镜。果然,在岛屿西侧一处避风湾后,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更令人震惊的是,海湾里竟然停着……船。

    不是西洋帆船,也不是福船,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船型:船身瘦长,帆是硬帆,但桅杆的形制明显有闽浙海船的影子。船头还依稀可见斑驳的彩绘——是闽南渔民常用的“妈祖巡海”图。

    “靠过去,慢些。”施琅放下望远镜,“所有人戒备,但不得先动兵器。”

    船缓缓驶入海湾。近了一看,那几艘船更显破旧,船体多处修补,但保养得宜。岸上,几十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人正聚在滩头,警惕地看着来船。他们的衣着打扮,像是……前明早期的样式。

    “我们是……”施琅想了想,换了种说法,“大明洪武光复皇帝驾下,水师官兵。尔等何人?”

    滩头一片死寂。

    许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上前来。他说的竟是一口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洪武光复?现在是……什么年份了?”

    “洪武光复元年,西历一六四六年。”

    老者身子晃了晃,被身后人扶住。他仰天长叹,老泪纵横:“六十年……整整六十年!朝廷终于……终于派人来了!”

    施琅命人放下小艇,亲自上岸。老者自称姓林,是永乐年间随三宝太监船队来到此地的军户后裔。他们的祖先在此扎根,开垦、采矿、造船,渐渐形成了三个村落,自号“永明三镇”。

    “为何叫‘永明’?”施琅问。

    “因为离开大明时,是永乐皇帝在位。”林老擦泪,“老人们说,要永远记得大明,故称‘永明’。我们这三镇,按祖制设镇守使、百户、总旗,年年祭祀永乐爷、三宝太监……”

    他指着海湾深处:“将军请看,那里就是银矿。祖辈们开采了三十年,后来人少了,就停了。但矿脉还在,若朝廷需要,随时可开。”

    施琅跟着走进村落。房屋多是木石结构,样式古朴,但街道整洁,井井有条。村中央有座祠堂,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块木牌,上书:“大明永乐皇帝之神位”。牌位旁,还有一块较小的:“三宝太监郑公和之神位”。

    祠堂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村民。他们看着施琅身上的大明军服,看着船上的日月旗,许多人跪下痛哭。

    “将军,”林老忽然郑重跪倒,“永明三镇,计一千二百三十七口,皆大明子民。今朝廷来寻,吾等愿重归王化,纳粮服役,唯求一事——”

    “何事?”

    “求朝廷……派个教书先生来。”林老哽咽,“村里最年轻的秀才,今年都六十八了。孩子们……快不会写汉字了。”

    施琅扶起老人,喉头发紧。

    他忽然明白,陛下为何要不惜代价开海,为何要重启大航海。

    因为海的那边,还有人在等。

    等一句“大明还在”,等一个“回家”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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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一,南京文华殿。

    朱慈烺看着施琅的密奏,久久不语。

    徐光启站在下首,低声道:“永明三镇之事若公布,开海之议阻力必减。这是天佑大明,天佑陛下。”

    “不是天佑,是祖宗遗泽。”朱慈烺放下奏折,“三宝太监二百年前埋下的种子,今天发芽了。”

    他走到巨幅《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从南京出发,划过东海,经琉球、吕宋,最后停在那片标注“南瞻部洲”的大陆。

    “徐卿,你说永明三镇的百姓,看到咱们的船时,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

    “问年份……”

    “对,问年份。”朱慈烺转身,“他们不在乎朝廷谁当家,不在乎年号叫什么。他们在乎的,是大明还在不在,汉文化还在不在。只要这两样在,他们就认。”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炽热的光:

    “所以开海,不只是为了银子、为了水师、为了疆土。是为了告诉所有在海上、在海外、在等着的人——大明还在,而且会比以前更好。”

    “陛下圣明。”徐光启由衷道,“那永明三镇……”

    “设‘永明宣慰司’,隶海事衙门。林老暂代宣慰使,朝廷派官吏、教员、医官赴任。银矿……由朝廷与永明镇合营,所得三七分账,三成归永明镇,七成归朝廷。”

    “那开海诏书的反对声……”

    “让施琅带几个永明镇的老人回来。”朱慈烺已有决断,“让他们站在奉天殿上,亲口告诉那些反对开海的人——海的那边有什么。”

    殿外传来脚步声。周广胜匆匆进来,递上一份密报:“陛下,陈侯爷有消息了。西班牙人答应放人,但要求谈判鸡笼港之事。船队三日后抵厦门。”

    “好。”朱慈烺长舒一口气,“传旨:命郑克臧为谈判副使,赴厦门迎接陈永华。告诉他——他父亲欠陈侯爷的,他还了。往后,他是大明的官,不是郑家的子孙。”

    “遵旨。”

    周广胜退下后,朱慈烺忽然一阵眩晕,扶住御案才站稳。龙阿朵连忙上前,被他摆手制止。

    “朕没事。”他缓了缓,看向徐光启,“徐卿,海事衙门的事,抓紧办。等陈永华回来,就让他接手。另外……”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匣:“这是朕拟的《海权十策》,你拿去参详。记住,海事衙门的第一要务不是收税,是建水师、绘海图、定航路。大明的海疆,从今往后,要一寸一寸量清楚,一岛一礁都不放过。”

    徐光启接过木匣,觉得重若千钧。

    他知道,手里捧着的,不只是十页纸。

    是一个十九岁皇帝,对海洋的全部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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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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