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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8章 海权时代
    洪武光复元年十一月初一,广州府衙。

    三张长桌拼成三角,三方代表各据一方。东面是大明,徐光启、郑克臧正襟危坐;南面是葡萄牙,澳门总督罗朗索面色铁青;西面是荷兰议会派,德·维特眼神闪烁。

    桌上摊着地图,马六甲以东的海疆被朱砂笔勾勒得密密麻麻。葡萄牙的红点、荷兰的蓝点、大明的黄点交织,像一张被孩童胡乱涂鸦的画。

    “澳门海战的战利品,”徐光启率先开口,“按事先约定,大明取七成,葡萄牙取三成。舰船、火炮、俘虏,皆已清点完毕,明细在此。”

    罗朗索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嘴角抽搐。清单上,荷兰舰队二十八艘船,被俘十八艘,击沉十艘。大明要走了十二艘最好的盖伦船,留给葡萄牙的六艘都是受损的弗鲁特商船。

    “这不公平!”他拍案而起,“澳门首当其冲,守军伤亡五百,港区损毁严重!大明水师不过是最后收网,凭什么拿走七成?!”

    “因为收网的网,”郑克臧用葡萄牙语平静回应,“是大明花了三百万两白银织的。新式战列舰每艘造价十五万两,开花弹每发五百两,水师将士的抚恤每人一百两——总督阁下要算账的话,我们可以把账单拿出来,看看谁的损失更大。”

    罗朗索噎住了。

    德·维特咳嗽一声:“诸位,战利品分配可以稍后再议。当务之急是……”他指向地图上的巴达维亚,“公司主力虽灭,但巴达维亚还有守军三千、战船十五艘、存银百万两。若不能速取,等印度的援军赶到,就麻烦了。”

    这才是真正的肥肉。

    徐光启看向德·维特:“阁下绘制的布防图,可准确?”

    “我用性命担保。”德·维特从怀中取出羊皮图,“巴达维亚城呈五芒星状,五个角各有一座棱堡,每堡配炮十二门。但东南角的棱堡正在修缮,火炮尚未就位,是薄弱点。港内十五艘船,半数需要大修,能出海的只有七艘。”

    “守军士气如何?”

    “很低。”德·维特苦笑,“公司拖欠军饷已半年,士兵多为雇佣兵、流放犯、土着仆从军。若见大军压境,抵抗意志不会强。”

    郑克臧忽然问:“城中汉商有多少?”

    德·维特一怔:“约两千户,多是闽南、广东人,经营香料、蔗糖、瓷器贸易。他们……对公司的垄断早有不满。”

    “好。”郑克臧转向徐光启,“下官建议,突袭巴达维亚分两步:先派细作联络城中汉商,约定举事;再以舰队封锁港口,施以炮击。内外夹攻,可速破城。”

    罗朗索皱眉:“汉商可靠吗?万一泄密……”

    “汉商在巴达维亚受红夷歧视,税赋沉重,早有怨气。”郑克臧道,“况且,他们在大明还有亲族,不敢拿全族性命冒险。”

    徐光启沉思片刻,点头:“可。但时间紧迫——施琅的舰队已从琼州出发,五日内必抵巴达维亚外海。联络汉商之事,需即刻着手。”

    他看向德·维特:“阁下在巴达维亚可有旧部?”

    德·维特迟疑了一下:“有。我的副官亨德里克留守总督府,他……是我的人。”

    “那就请阁下修书一封,以议会派名义,命令亨德里克配合行动。”徐光启顿了顿,“告诉他,事成之后,他可继任巴达维亚总督,只要宣誓效忠议会派。”

    这是封官许愿,也是分化瓦解。

    德·维特提笔写信时,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珠江涛声依旧。

    而一场改变东南亚格局的突袭,就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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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日,南京宗人府。

    朱术珣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书信、契约。这些都是从辽王府抄没的,记录着朱家五代人在辽东的“经营”。

    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翻开一本账册,念道:“万历四十五年,辽王府私开铁岭马市,年利白银三万两;天启二年,私贩辽东参茸至朝鲜,获利五万两;崇祯十年,勾结蒙古科尔沁部,走私生铁、火药,获利……”

    一桩桩,一件件。

    朱术珣脸色惨白。这些事,他大多知情,甚至参与过。但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被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朱经历,”骆养性合上账册,“这些罪证,足以将辽王一系满门抄斩。但陛下念在宗室亲情,给你一个机会——供出朝中哪些官员与辽王府有勾结,可免你父子死罪。”

    这是交易。

    用朝中同党的名单,换朱家几十口人的命。

    朱术珣沉默良久,嘶声道:“我若说了,真能活命?”

    “陛下金口玉言。”

    “……给我纸笔。”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名字,手就颤抖一下。当写完第七个名字时,骆养性瞳孔微缩——那是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人。

    “还有吗?”

    “没有了。”朱术珣扔下笔,瘫坐在地,“就这些。”

    骆养性收起名单,深深看了他一眼:“朱经历,这些名单若属实,你确实可活。但从此以后,辽王一系需迁出辽东,定居凤阳,三代不得出仕。”

    流放凤阳,圈禁终生。

    但总比满门抄斩好。

    朱术珣闭目,泪流满面。

    他知道,辽王府百年的基业,到此终结。

    而朝堂上,一场更大的清洗,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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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三,南京海事学堂校场。

    四十八名学子列队而立,人人晒得黝黑,眼中褪去了富家子弟的骄矜,多了几分坚毅。他们面前摆着两副棺椁,里面是前日海难中殒命的同窗。

    施琅站在队列前,声音嘶哑:“今日,送他们最后一程。但在此之前,我要问你们——还怕海吗?”

    无人应答。

    但也没有人低头。

    “好。”施琅点头,“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海事衙门的人了。按陛下旨意,首期学子毕业,最优者授正八品,余者从八品。但品级只是起点,能走多远,看你们自己。

    他展开一卷黄绫:

    “现在宣布分配:前二十名,入水师,随船实习;中间二十名,入船政司、海贸司,学造船、管贸易;后八名……”他顿了顿,“入‘海外舆图馆’,随赵德芳老先生整理海图、编纂典籍。”

    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但无人敢质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月他们经历了什么——晕船呕吐、风浪搏命、同窗殒身。能挺过来的,已不是当初那些纨绔子弟。

    队列末尾,一个瘦弱的苏州学子忽然出列:“施教习,学生……想去海外舆图馆。”

    众人侧目。此人成绩排第五,本可进水师,却主动要求去那冷清衙门。

    “为何?”施琅问。

    “因为……”学子眼中闪着光,“学生想弄清楚,这海到底有多大,海外到底还有多少像永明镇、宋镇那样的地方。学生想……把那些地方,都画在地图上。”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施琅心头一震。

    他想起陛下那句话:“要把所有流散在外的华夏血脉,都找回来。”

    “准。”施琅重重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顾炎武。”

    这个名字,此刻无人知晓。

    但许多年后,当《坤舆全图》悬挂在奉天殿,当大明水师的旗帜插遍四海,人们会记得,第一个提出“以海为疆,以图为剑”的,是这个来自苏州的年轻人。

    棺椁下葬时,海事学堂全体师生肃立。

    没有哭声,只有猎猎风声。

    因为死者的血,已化为生者眼里的光。

    ---

    十一月初五,国子监藏书楼。

    赵德芳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典籍、海图、手稿,老泪纵横。这些都是国子监、翰林院、甚至民间藏书家捐出的海外相关文献,有些甚至是孤本。

    “赵老,”徐光启陪在一旁,“这些典籍,都要靠您带领整理、勘误、补遗。海外舆图馆虽是新设,却是海事根本——没有准确的海图,再强的水师也是瞎子。”

    “老朽明白。”赵德芳擦拭眼角,“只是……七百年来,宋镇保存的《海外诸蕃志》已是残本,许多记载模糊不清。若要续写、补全,需派人实地勘察。”

    “已经在派了。”徐光启指向窗外,“施琅将军南下前,陛下已密旨,令其沿途测绘海图、记录风土。每至一处,必遣细作上岸探查。假以时日,定能绘出比《郑和航海图》更精的舆图。”

    赵德芳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徐阁老,老朽听闻,民间已有海商自发组织船队,要南下寻那‘黄金之国’?”

    “确有此事。”徐光启苦笑,“自《海外诸蕃志》内容流传出去,广州、泉州、月港的海商都疯了。光是这半月,申请‘远航船引’的就有三十七份,目的地全是‘南海极南’。”

    “这是好事,也是隐患。”赵德芳忧心道,“若无朝廷规范,任由民间船队乱闯,恐生事端。万一与土人冲突,或与西洋人争利,反坏了朝廷大局。”

    “所以陛下正在拟定《海商条则》。”徐光启道,“凡出海者,需领船引、报航线、缴保证金;船上需配通译、医官、舆图官;归国后需上缴航行日志、海图副本。违者,没收船货,永不发引。”

    这是把民间探险,纳入朝廷管理体系。

    既鼓励开拓,又防止失控。

    赵德芳感叹:“陛下思虑周全。只是……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老请说。”

    “那‘黄金之国’,无论真假,都太诱人。”赵德芳望向南方,“人性贪婪,为黄金可舍性命。朝廷若不抢先找到、控制,恐成祸乱之源。”

    徐光启默然。

    他何尝不知?但南海广袤,岛屿星罗,要找一个传说中的地方,谈何容易。

    “赵老放心。”他最终道,“朝廷已派探船南下,施琅将军也会留意。若真有‘金洲’,必属大明。”

    这话说得坚定,但两人心中都清楚——海太大了。

    而人心,比海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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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七,沈阳城外。

    女真八旗的旗主、贝勒们齐聚,看着面前摊开的《内附条款》,神色复杂。

    条款是郑克臧带来的,用汉、女真双文书写,内容很清晰:女真八旗举族南迁,定居辽河平原;朝廷划拨耕地,发放农具、种子;女真丁壮编入“辽东屯垦军”,按明军制操练、领饷;各旗首领授世袭官职,但兵权收归朝廷。

    “郑大人,”正黄旗旗主鳌拜沉声道,“我女真人世代渔猎,不善农耕。南迁后,如何过活?”

    “朝廷会派农师教授。”郑克臧道,“辽东沃野千里,水源充足,种稻、种麦、种豆皆宜。且屯垦军闲时务农,忙时操练,粮饷自给之余,还有盈余。”

    “那我们的牧场呢?”

    “牧场保留。”郑克臧指向条款第四条,“朝廷划出大小凌河流域为牧区,女真可继续养马牧羊。但规模需控制,以免与农耕争地。”

    这是半农半牧的过渡。

    有贝勒不甘:“我女真勇士,岂能沦为农夫!”

    “那岳托将军为何受封龙虎将军?”郑克臧反问,“因为朝廷需要的是能保家卫国的战士,不是只会抢掠的强盗。北疆已定,蒙古臣服,女真若还想靠劫掠为生,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说得很重。

    鳌拜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知道郑克臧说得对。岳托死后,女真内部已现分裂。若再不找条出路,不用大明来打,自己人就先杀起来了。

    “郑大人,”他最终道,“我正黄旗……愿内附。”

    有一就有二。

    半个时辰后,八旗旗主全部签字画押。

    郑克臧收起条款,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因为他知道,内附只是开始。如何让这些习惯了驰骋草原的女真人,在田埂间安身立命,才是真正的难题。

    “鳌拜贝勒,”他临行前,低声交代,“朝廷会在辽阳设‘女真学堂’,教授汉文、农技、律法。各旗需选送子弟入学,这是……陛下的旨意。”

    文化同化,才是最温柔的刀。

    鳌拜怔了怔,苦笑点头:“我明白。”

    秋风掠过辽河平原,卷起枯草。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另一个时代,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开始。

    ---

    十一月十五,巴达维亚外海五十里。

    施琅站在“洪武光复五号”舰桥上,看着远处海平面上那座城池的轮廓。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心脏,此刻正沉睡在晨雾中。

    他身后,三十艘战列舰排成三列。除了大明水师的十八艘,还有十二艘是澳门海战中俘获的荷兰盖伦船,换了旗帜,配上大明炮手。

    德·维特站在他身侧,脸色苍白。这位荷兰特使坚持随军,说要亲眼看着公司覆灭,但真到了这一刻,手却在颤抖。

    “施将军,”他嘶声道,“城中汉商已联络妥当,约定今日辰时,在东南棱堡举火为号。”

    “好。”施琅点头,“传令各船:辰时正,炮击东南棱堡。等火起后,陆战队登陆,直扑总督府。”

    “那……城中的荷兰守军……”

    “降者不杀,顽抗者死。”施琅冷冷道,“这是战争,不是儿戏。”

    德·维特闭目,不再言语。

    辰时到。

    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照亮了巴达维亚的棱堡。

    施琅举起右手:“开炮!”

    一百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如雨点般砸向东南棱堡。正如德·维特所说,这座棱堡正在修缮,防御薄弱。三轮炮击后,堡墙坍塌,守军溃散。

    紧接着,棱堡内升起三堆烽火——汉商动手了。

    “登陆!”

    五十艘舢板如离弦之箭,冲向海滩。三千大明陆战队,其中五百是郑家旧部改编的“海狼营”,这些人熟悉南洋地形,擅长沙滩抢攻。

    战斗比预想的顺利。

    城中汉商打开了东南城门,引导明军入城。荷兰守军士气低落,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只有总督府的两百名瑞士雇佣军还在抵抗,但被“海狼营”用火油罐烧了出来。

    午时未到,巴达维亚城头已升起日月旗。

    施琅踏进总督府时,德·维特的副官亨德里克跪在台阶下,双手奉上总督印信。

    “巴达维亚……归顺大明。”亨德里克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施琅接过印信,看向德·维特:“阁下,该你履行承诺了。”

    德·维特深吸一口气,走上总督府阳台。那里已聚集了数百名荷兰俘虏、商人、传教士。

    他用荷兰语高声宣布:

    “东印度公司暴虐贪婪,已遭议会派废黜!自今日起,巴达维亚及所有荷兰在远东据点,归联省共和国议会派管辖!所有公司职员,若愿效忠议会,可留任原职;若执迷不悟,以叛国论!”

    人群哗然。

    有人怒骂,有人哭泣,更多人……默默低下了头。

    公司拖欠军饷半年,苛待商人,压榨土着,早已失尽人心。如今议会派掌权,或许……是个转机。

    施琅看着这一幕,心中明白:巴达维亚拿下了,但真正的消化,才刚刚开始。

    荷兰人不会甘心,西班牙人会警惕,葡萄牙人会算计。

    而大明要在这片海上站稳脚跟,需要的不只是战舰和大炮。

    还需要时间、智慧,和……一点运气。

    ---

    十一月二十,南京奉天殿。

    朱慈烺看着案头堆积的奏报,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北疆:女真内附条款已签,首批三万人开始南迁。

    东南:巴达维亚易主,施琅正清点府库,初步估算存银一百五十万两,香料、象牙、玳瑁堆积如山。

    朝堂:辽王一案牵扯的七名官员已全部下狱,空出的位置,徐光启正安排海事派官员接任。

    海事:学堂首期学子分配完毕,民间船引制度开始推行,已有十九支船队领引出海。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朱慈烺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陛下,”徐光启进殿,呈上新拟的《海商条则》,“细则已定,请陛下御览。”

    朱慈烺翻阅,忽然停在一条上:“‘凡发现新岛屿、新航线者,可命名,并享该地十年贸易专营权’——这一条,会引发疯狂探险。”

    “正是要他们疯狂。”徐光启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民间船队多、耳目广,或许比朝廷水师更早找到那‘黄金之国’。”

    “但也要防着他们乱来。”朱慈烺提笔补充,“加上这条:‘凡与土人冲突、擅启边衅者,专营权作废,船货充公。’”

    “陛下圣明。”

    朱慈烺搁下笔,望向殿外。冬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御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徐卿,你说这海权时代,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徐光启沉吟:“臣以为,当如陛下所设——朝廷掌大局,民间拓细节;水师护航路,商船通有无;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之心。如此,海疆可定,海利可兴。”

    “还不够。”朱慈烺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朕要的,是大明的船能到的地方,就是大明的海。大明的旗能插的地方,就是大明的土。不是掠夺,不是征服,是……文明所至,皆为汉土。”

    这话说得狂傲,但徐光启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不是武力扩张,是文化传播;不是殖民掠夺,是文明融合。

    就像永明镇、宋镇,流落海外百年,仍自认汉人。

    这才是真正的“光复”。

    “臣明白了。”徐光启深深一揖,“海事衙门接下来,当以绘制海图、编纂典籍、传播汉学为先。”

    “去吧。”朱慈烺摆手,“记住,这海权时代,才刚刚开始。”

    殿门关上。

    朱慈烺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南京出发,划过东海、南海,越过马六甲,指向那片广袤的印度洋,更远的……西洋。

    父皇,您看到了吗?

    您没走完的路,儿子替您走。

    您没实现的梦,儿子替您圆。

    这大明,不会只困在东亚一隅。

    它会走向深海,走向远洋,走向……天下。

    窗外,冬风渐起。

    但洪武光复元年的冬天,注定不会寒冷。

    因为海上的船,已经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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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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