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景帝李彻揭竿起义,兵锋未至京都城下,西关大帅牛永昌便已遣心腹快马传口信至其帐中。
牛永昌的心意说得直白,彼时天下各州府的驻军,六成以上早已对前朝暴君的昏聩统治心生失望,不愿再为其效命。
可君臣名分尚存,国逢大难之际,在位的暴君必会在危亡关头下旨,急召他这位西关大帅回京勤王救驾。
而他究竟是奉旨回援,还是按兵不动,全凭李彻一人定夺。
传信的亲信在李彻的营中只静候了半日,得了明确回复后,便即刻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折返西关。
景帝彼时确曾亲口许下重诺,只要牛永昌按兵不动,静待他定鼎天下,便必封其国公爵位,享一世尊荣。
事实也正如此,前朝暴君见京都岌岌可危,接连下了数道圣旨,催牛永昌回京,可牛永昌始终以边关异族环伺、防务吃紧为由,拒不奉诏,未曾派一兵一卒回京救驾。
就在李彻的大军将京都团团包围的前夕,牛永昌又一次派麾下亲随前来传话,这一次,他的要求更过分,新朝建立之后,牛家要继续驻守西关,掌西关一切军务。
前来传信的亲随言辞谦和,礼数周全,态度亦是十分恭顺,可字里行间的威逼之意,却昭然若揭,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彼时李彻的大军兵临京都,成败便在这旦夕之间,虽心中明明白白知晓牛永昌的要求过分至极,甚至有恃功要挟之意,景帝终究还是咬着牙应下了。
这一次并非随口的口头应允,景帝亲研墨、亲执笔,写下一纸承诺书,亲手交由来人带走。
只因他心中清楚,若是此刻回绝,牛家若率西关数万守军前来生乱,腹背受敌之下,起义之功极有可能功亏一篑,他实在赌不起。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牛永昌正是算准了这个天下易主的节骨眼,要为牛家争得最大的利益,确保即便改朝换代,牛家在西关的权柄也丝毫不减。
最终前朝覆灭,暴君殒命,牛永昌也得偿所愿,受封国公爵位,位列新朝四公之一,成了英国公。
此事的前因后果,在新朝定鼎、捷报传至四方的当日,便被杨小宁的父亲靖王杨破山尽数知晓。
若非碍于牛永昌手中握着景帝李彻亲笔书写的承诺书,师出无名,又恐牵动西关局势,杨破山早已点齐铁骑,挥师杀往西关。
也正是因着这层过往,鄂国公见英国公牛永昌竟敢私藏金矿、隐瞒不报时,才会怒不可遏,气冲斗牛。
鄂国公与前任赵国公,二人的国公爵位,皆是在沙场上浴血奋战,凭实打实的军功挣来的,身上的伤疤,便是他们封爵的最好凭证;
梁国公沈济舟,更是李彻起义之路上最坚实的支持者与后盾,总掌全军的粮草、军械、后勤诸事,大小补给从无半分差池。
毫不夸张地说,若没有梁国公沈济舟在后方殚精竭虑、稳托大局,李彻的起义之路绝无可能走到最后,更别提定鼎天下。
即便功劳如此卓着的梁国公,也不过是受封国公爵位,并无半分特殊。
在鄂国公、梁国公与前任赵国公三人眼中,这英国公牛永昌,未立半分战功,不过是坐观成败、恃势要挟,根本不配与他们同列国公之位,更不配与他们平起平坐。
当然,鄂国公、赵国公,梁国公这三人,连同朝中一众凭军功封侯的将领,无人敢将自己的功劳与靖王杨破山相较,只因二者之间,本就毫无可比性。
新朝建立初期有一句话流传,道是:“若没有李彻,新朝照样可以建立;若没有杨破山,李彻是绝对不可能报了血海深仇,还能顺利登上九五之尊的。”
新朝初立,天下未定,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正是因有杨破山的威名与赫赫战功坐镇,有其麾下精锐铁骑为依仗,才镇住了朝中所有心怀异心、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让天下得以初定,朝局得以安稳。
景帝见鄂国公怒容满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终是放下手中的朱笔,开口劝道:
“好了,老伙计,别生这么大的气了。
这事,咱们还真就得先忍着,权当从未发生过。
等到杨小宁、杨修崖还有你大孙女康蕊平安归来,咱们再和牛永昌好好算算这笔旧账新账。
朕当初可是只承诺了牛永昌为西关大帅,也承诺封他以国公爵位,从未多许其他分毫。
这人啊,终究逃不过岁月的,朕就不信他能熬得过光阴。
这天下,终究是要交给年轻人的,咱们这些老东西,还是别太着急,慢慢来为好。”
鄂国公仍是怒火难消,攥紧了拳头,高声道:“可是陛下,这牛永昌如此行径,分明就是想在西关画地为王,视朝廷如无物啊!”
景帝闻言,悠悠一叹,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
“此间无外人,殿中只有你我,有些事便明说了吧。
别忘了,杨修崖、杨小宁还有康蕊还在西域,前路未卜,若现在打草惊蛇,惹恼了牛永昌,他在西关暗中使绊子,这三人能不能平安回来,可就真不好说了。
咱们这些老家伙,总得为后辈着想啊。
还有,倭国定不会善罢甘休,沿海一带早已布防,我朝还得整军备战,严阵以待。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两头开战,落得个腹背受敌的境地。”
鄂国公听罢,深深看了景帝一眼,眼中的怒火渐渐消散,忽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接着抬手捋着颌下的长髯,“呵呵呵”地笑个不停,方才的怒气烟消云散。
景帝面露不悦,挑眉道:“你笑甚?”
鄂国公收了笑,一屁股坐在身侧的绣墩上,身子微微晃动,依旧笑呵呵道: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最是该心硬如铁。
我就说你这人当皇帝不行,看吧,终究还是被亲情绊着,放不开手脚啊。”
一句随性的自称“我”,瞬间扯去了朝堂上的君臣尊卑,将二人拉回了当年一同并肩的兄弟时光,殿中的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景帝唏嘘一声,佯装怒容,沉脸道:“大胆老杀才,竟敢取笑于朕,莫非是嫌官爵太高,日子太舒坦了?”
鄂国公见状,连忙起身拱手,故作恭顺地赔笑道:“陛下息怒,臣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景帝见他这般模样,无奈地叹息一声,语气里满是怅然:
“是啊,我本是宗族被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灭族之痛刻入骨髓,心中也格外渴望着亲情温暖啊。
再说了,朕若事事皆无情,到头来,岂不是要成为孤家寡人,身边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又是一声发自肺腑的自称“我”,景帝索性将朱笔搁在御案上,不再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对着鄂国公摆了摆手,二人便一同席地而坐,又传命徐晃取来美酒与佐酒的小菜,三人围坐于地,浅酌慢饮,闲话家常,殿中再无半分君臣的拘束。
另一边,杨小宁一行经过半夜的星夜奔波,快马加鞭,早已甩开了伊西汗国的使团,在子时时分,终是顺利追上了兄长杨修崖的大军。
眼前的这支军队已经安营扎寨,营帐已然错落搭建妥当,伙夫们更是支起了铁锅,正埋锅造饭。
袅袅的炊烟在微凉的夜色中缓缓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营地中弥漫开来。
而此地距离伊西汗国的边境,不过区区三十里路程。
这一切,皆是亏了杨小宁提前派出的杨一等人,一路策马扬鞭,马不停蹄地追上前军传信,否则以杨修崖雷厉风行、行军不辍的性子,绝不会中途停下休整,定然要率军行至蒲昌国靠近伊西汗国的关隘之处,确认地势安全后,才会安营扎寨。
因杨一等人早已将杨小宁追来的消息传至营中,杨修崖心中惦念胞弟,此刻正裹着一件狐裘大氅,立在营地的辕门之外,目光热切地望着来路的方向,翘首以盼,等着杨小宁的身影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