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皮沟的王村长和三道湾的孙村长,站在联合社办公室的门口,神情颇为尴尬。
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村里跟人议论,说沐家村这事办得傻,赵老蔫那人靠不住。谁能想到,这才几天功夫,自己就舔着脸找上门来了。
“哟,王村长,孙村长,什么风把你们二位给吹来了?”张二奎从院子里走过来,故意拉长了声音,话里带着几分揶揄。
他可还记着这帮人当初是怎么看笑话的。
王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闻言脸上堆起了笑:“二奎兄弟,我们是来找沐主任的,有点事想跟他请教请教。”
“我们主任忙着呢!”张二奎把手里的工具往地上一放,靠在门框上,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势,“又是堵路,又是要好处,我们主任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们扯淡。”
他这话说的,让两个村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二奎,怎么跟客人说话呢?”沐添丁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他掀开门帘,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微笑,“王村长,孙村长,快请进,外面冷。”
“哎,哎,沐主任!”两个村长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点头哈腰地跟了进去。
张二奎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还是老大不乐意。他觉得他哥就是心太软,对谁都那么客气。
会议室里,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杯热茶。
王村长和孙村长坐立不安,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还是沐添丁先打破了沉默:“两位村长今天来,是为了山货的事吧?”
“是是是,”王村长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沐主任,我们都听说了,您带着靠山屯的乡亲们发财了。我们……我们夹皮沟,离您这也不远,山里的东西也不少。您看……能不能也给咱们村指条活路?”
孙村长也赶紧附和:“对对对,沐主任,我们三道湾的爷们,都是实在人,干活有的是力气。只要您给个机会,我们保证,采来的山货,质量绝对不比靠山屯的差!”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沐添丁,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靠山屯一天就挣了过去一年都挣不到的钱,这事对他们的刺激太大了。村民们天天在他们耳边念叨,再不来找沐添丁,他们这村长都快当不下去了。
沐添丁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赵老蔫那块“现金结账”的活广告,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现在,主动权已经完全掌握在了他的手里。
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接不接受他们,而是怎么接受,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他们纳入到自己的体系里来。
如果来一个收一个,来两个收一双,那联合社很快就会因为管理跟不上而陷入混乱。摊子铺得太大,质量就无法保证,最后只会砸了自己的牌子。
必须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准入机制。
看到沐添丁沉默不语,两个村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沐主任,您……您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王村长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我们……之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您别往心里去。我们都是粗人,嘴巴没个把门的。”
“两位村长多虑了。”沐添丁放下茶杯,笑了笑,“我不是为难,我是在想一个问题。现在想跟我们合作的村子,不止你们两家。今天上午,还有三个村子的干部托人来问过。如果我全都答应下来,我们联合社这点人手,根本管不过来。”
这话一出,两个村长的心凉了半截。这是要拒绝我们了?
沐添丁看着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们的订单虽然大,但也不是无限的。而且,我们对质量的要求,是死标准,一点都不能含糊。万一哪个村子出了问题,影响的是我们整个出口的大计划。”
他把困难和风险摆在明面上,先给他们火热的头脑降降温。
“所以,”沐添丁话锋一转,“我跟我们联合社的管理层商量了一下,决定建立一个‘供应商准入制度’。”
“供应商……准入制度?”两个村长头一次听到这么新鲜的词,一脸茫然。
“说白了,就是想成为我们的供货村,得先通过一个考验。”沐添丁解释道,“我不能只听你们嘴上说得好听,我得看你们实际干得怎么样。”
他伸出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从今天起,任何想跟我们合作的村子,都得先进入一个‘试用期’。”
“第一,你们先回去,按照我们给的技术手册,组织村民采集一小批山货,比如说,一千斤蕨菜干,五百斤干蘑菇。自己进行初步的筛选和整理。”
“第二,我们会派质检小组,去你们村里,对你们这一批‘试用产品’进行检验。我们会非常严格,每一个细节都会抠。”
“第三,只有你们这批货的合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我们才会把你们村,列为‘合格供应商’,跟你们签订正式的供货合同,享受和靠山屯一样的待遇。”
“如果合格率达不到呢?”孙村长紧张地问。
“达不到,那就对不起了。”沐添丁的语气变得严肃,“我们会指出你们的问题所在,你们可以回去继续整改,一个星期后,还有一次机会。如果第二次还不行,那只能说明,你们村的管理和组织能力,暂时还不具备跟我们合作的条件。这个生意,你们就做不了。”
这套“试用期”制度,就像一道高高的门槛,瞬间挡在了所有想来分一杯羹的人面前。
它把皮球,又踢回给了那些村长。
想挣钱?可以。先证明你有这个能力。
你得自己先把人组织起来,把活儿干明白了,把质量搞上去了。我们只负责验收结果。
这一下,就把联合社从繁琐的前期管理和培训中解脱了出来,极大地降低了扩张带来的风险。
王村长和孙村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个沐主任,年纪不大,心思却如此缜密。他给你的,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金元宝,但想拿到这个金元宝,你得自己先跳起来,使出浑身的劲儿才行。
“怎么样?两位村长,有没有信心,通过这个‘试用期’?”沐添丁看着他们,微笑着问道。
这问题,没法回答“没有”。
要是连这点信心都没有,那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当干部?
王村长一咬牙,猛地站起来:“有!沐主任,你放心!我们夹皮沟的人,不比谁差!这个‘试用期’,我们过定了!”
孙村长也赶紧表态:“我们三道湾也一样!不就是百分之九十五吗?我们保证做到百分之百!”
“好,有志气!”沐添丁赞许地点了点头,“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这是技术手册,你们拿回去,好好研究。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了打了鸡血一样的两个村长,张二奎凑了过来,脸上满是佩服:“哥,你这招真高!让他们自己先卷起来,咱们坐着看就行了。这下,咱们可省心了。”
沐添丁笑了笑,心里却并没有那么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管理几百个村民,和管理几千个村民,完全是两个概念。这套制度能不能有效运转,关键还在于人。
尤其是,那个负责去各个村子巡回检查,手握“生杀大权”的质检小组。
这个小组的负责人,必须绝对的公平、公正,而且还得有魄力,能镇得住场子。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林杏花那张倔强又认真的脸。
他知道,这个重担,只能落在她的肩上。
而此时,林杏花正带着两个年轻的姑娘,在靠山屯的晒场上,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刚刚晾晒好的第二批蕨菜干。
她拿着一把尺子,一根一根地量着长度,又用手感受着干燥度,眉头紧锁。
一个村民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杏花姑娘,差不多就行了呗,都是乡里乡亲的,那么认真干啥。”
林杏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我们主任说了,在生意上,没有乡里乡亲,只有规矩。你这批货,湿度超标了,拿回去,重新晾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