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玄黄,浊气下沉,清气上浮,可这苍茫大地之上,却无半分开天辟地之初的生机盎然。
即便是远离人族聚居的东荒沃土,此刻也沦为人间炼狱,哀嚎之声穿透云霄,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挽歌,在山川河谷间久久回荡,不散不休。
破碎的山河间,无数人族亡魂游离飘荡,他们或面目狰狞,残留着死前的痛苦与不甘;或神情茫然,在故土之上漫无目的地徘徊,找不到归处。
浓郁的阴煞之气自地脉深处涌出,与亡魂的怨怼相融,凝聚成一片片流动的鬼域,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山石染霜,连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生灵的魂魄。
这些阴煞鬼域如同附骨之蛆,游荡在洪荒的每一个角落,将绝望与死寂散播向四方。
天际之上,一道白虹骤然划破铅灰色的云层,光华敛去,露出其中身影,苍辉往日里总是喋喋不休的,一副碎嘴子形象。
不过在俯瞰到大地上那触目惊心的凄惨景象时,此时也乖乖闭上了嘴。
他那双能洞穿虚妄的神目,此刻盛满了凝重,望着下方翻滚如墨的怨煞之气,胸腔中积压的沉重让他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气息化作一缕白气,消散在罡风之中。
“还要往前吗?”
苍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再往前,便是那幽冥血海了。你别忘了,你与那冥河那个老东西还结着一段不小的因果。”
玄昭素来心眼不大,之前因为业火红莲和冥河老祖发生了点龌龊。
但在阴差阳错下让玄昭得到了一缕血海本源。
凭借这份机缘,玄昭耗费心血,创造出了一只不受血海法则辖制的“通幽血鹤”。
这种分润幽冥气运的事,如果不是近距离接触血海,冥河未必能察觉这因果的牵绊。
但毕竟是动摇冥河根基的因果,一旦碰面,以冥河的睚眦必报,断然没有善了的可能。
“对我而言,冥河从来不是个麻烦。”
玄昭立于虚空之中,金袍子翻飞,淡然的说着。
自三清证道成圣,天地格局重塑,冥河于他而言,不过是癣疥之疾罢了。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辉,将周遭的阴煞之气隔绝在外。
他面色如常,仿佛未将苍辉的提醒放在心上,那双深邃的眸光穿透层层虚空,似在推演着天地运转的轨迹,又似在凝视着某种冥冥之中注定的宿命。
忽然,玄昭面容微动,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轻声吐出二字:“来了。”
苍辉闻言,神目骤然放光,循着玄昭的目光望去。
只见洪荒大地的尽头,一道纤细而挺拔的身影缓缓前行。
那是一位身着素白宫装的女子,裙摆之上绣着山川河岳、万物生长的纹路,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仿佛承载着洪荒大地的重量。
她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天地的脉搏之上,所过之处,原本哀鸣的山川大地纷纷动容,沉睡的神山显化灵智,散发着浓郁而纯粹的道韵,如百川归海般聚拢在她周身,形成一道璀璨的光轮。
女子一步迈出,便是亿万里山河缩地成寸,身影瞬间跨越了无尽虚空,来到这片阴煞弥漫的地域。
当她看到大地上遍地的残躯碎骨,感受到那浓郁到化不开、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怨煞之气时,秀眉紧紧蹙起,眉宇间满是痛心与悲悯。
她周身的道韵愈发浓重,如同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侵蚀生灵的阴煞之气隔绝开来,所过之处,亡魂的哀嚎竟渐渐平息了几分。
仿佛察觉到了两道明晃晃的目光,女子缓缓转过头,看向玄昭与苍辉所在的方向。
她的眸光清澈而深邃,带着几分疑惑,轻声呢喃出一个名字:“玄昭?”
“后土祖巫,久违了。”
玄昭身形一动,周身时空骤然扭曲、倒转,下一刻便已出现在后土身旁。
他微微躬身,神色恭敬却不失从容,语气平和地打着招呼。
苍辉则紧随其后,落在玄昭身侧,此刻也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神色肃穆地对着后土颔首示意。
眼前这位祖巫,承载着大地的厚德,纵然是巫族,也值得所有生灵敬重。
后土身上的道韵渐渐消散,露出那张清丽而端庄的面容。
她凝视着玄昭,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在等本座?”
“是。”
玄昭坦然应下,目光直视着后土的双眸,没有半分躲闪。
“自人族造劫,生灵涂炭,吾时常陷入悟道之境。
纵然吾无元神,肉身力量也在这冥冥的感悟中不断增强。
有一道使命,如跗骨之蛆般萦绕在吾之神魂深处,指引着吾需行一事,却始终不得其关键。”
后土沉声说道,她与玄昭曾有过数次交集,深知此人虽行事低调,却智谋深远,且身负父神源血,算得上是得了父神认可的洪荒遗脉,是以她也未曾隐瞒。
他认真地看着玄昭,直言不讳道:“若你知晓其中关键,直说便是。”
玄昭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反问道:“后土祖巫,你不觉得,这天地之间,缺了些什么吗?”
他此言一出,后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生死轮转,本是天地大道应有之义,只是自开天辟地以来,天地法则不全,亡魂无归处,阴煞滋扰生灵,早已是洪荒顽疾。
不少大神通者虽有心改变,却或受制于自身道途,或无力撼动天地根基,终究未能成事。
片刻之后,后土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依旧在挣扎的亡魂与弥漫的阴煞,又看向玄昭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双眸骤然一亮,心中积压许久的感悟瞬间贯通,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天地有缺,生死轮转当有秩!”
“轮回当立!”
话音落下的瞬间,后土周身的道韵猛然爆发,不再是之前那般温润包容,而是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磅礴气势,近乎凝为实质,化作一道道璀璨的法则纹路,环绕在她周身。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洪荒中央那座撑天拄地的不周山方向,眸光中闪过一丝不舍。
那里,是祖巫们的诞生之地,是她的根。
但仅仅一瞬,这份不舍便被更深沉的悲悯与决绝所取代。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犹豫,毅然决然地向着幽冥血海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算急促,却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定,仿佛前方纵然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也无法动摇她的决心。
玄昭望着她决绝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敬佩。
厚德载物,承托天地,轮回一事,关乎洪荒众生福祉,需要的不仅是无边伟力,更要有舍己为人的大慈悲、大勇气。
纵观整个洪荒,唯有这位后土祖巫,有此胸怀,有此担当。
此事,必须是她,也只能是她。
念及此,玄昭不再迟疑,身形一动,紧紧跟在了后土身后。
苍辉见状,虽心中仍有对冥河老祖的顾虑,却也不敢怠慢,连忙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一前一后,向着那片弥漫着血腥与煞气的幽冥血海,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