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昭与琳琅被困虚空,眼睁睁望着十日横空,四海沸腾,洪荒大地寸寸龟裂,草木成灰,生灵哀嚎之声穿透云霄,直刺神魂。
巫族地界深处,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影轰然踏破山峦而来。
夸父,巫族大巫,身躯高达数万丈,肌肉虬结如太古神岳,周身缠绕着大地巫力,双目赤红如燃血,望着天上十轮烈阳,发出震彻洪荒的怒吼:
“好一个扁毛小畜牲!仗着真火焚我山河,害我巫族子民,今日夸父便要将尔等一一擒下,还洪荒一片清明!”
九天之上,十只金乌正肆意挥洒太阳真火,听得下方咆哮,为首那只大金乌顿时嗤笑出声,羽翼一振,热浪更烈:
“区区巫族凡躯,也敢对我等放肆?我等乃天帝之子,洪荒正统,你算什么东西!”
“正统?祸乱天地者,也配称正统!”
夸父怒发冲冠,足下巫力爆发,一步跨出便是千万里,径直朝着十只金乌狂奔而去。
他手中那根取自建木枝干的木杖,挥舞间卷起狂风,直扫天穹。
金乌们见状,顿时怒笑:“不知死活!”
十道太阳真火同时倾泻,化作焚天之火雨砸向夸父。
巫族肉身强横无双,夸父硬顶着真火灼烧,肌肤焦黑、血肉蒸腾,却依旧不退半步,反而越奔越快,吼声震碎云层。
小金乌速度极快,一边躲避着夸父的追杀,一边喷吐炙热的太阳真火,极速前行,一副要将夸父熬死的模样。
收下小妖都说巫族大巫战力绝世,自家小弟更是在星空中被那巫族蛮子打了一顿。
今日他们就偏偏要熬死一个大巫给父皇看看。
“我夸父今日,便是追至太阳归墟,也要斩下尔等头颅!”
夸父同样不示弱,猛地跃起万丈高,扶桑木杖携着巫族毕生巫力,狠狠砸在最外侧的一只小金乌背上!
“噗——”
那小金乌本就境界不稳,真火未熟,被一杖砸中,金色羽毛纷飞,鲜血洒向洪荒,发出凄厉惨叫:“大哥!救我!”
金乌们瞬间暴怒。
为首大金乌目眦欲裂,厉啸震天:“卑微巫族,竟敢伤我弟弟!兄弟们,燃太阳真火,将他挫骨扬灰!”
十只金乌不再留手,太阳真火融于一体,化作一轮灭世火球,轰然压向夸父。
几分纠缠,夸父感受到那莫名的本源溃散之意,紧接着肉身寸寸崩裂,巫血染红大地,却依旧死死攥着木杖,仰头狂笑:
“金乌!我夸父……虽死……不退!”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木杖狠狠掷向金乌,随后身躯轰然倒塌,砸得大地裂开万丈深渊,生机彻底消散。
而他手中那根扶桑木杖,在落地的刹那,被他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巫力与执念滋养,瞬间生根发芽,抽枝长叶,花开灼灼,化作一片绵延亿万里的桃林,枝繁叶茂,阴凉蔽日。
他怎么也想不通,面对十个如同稚子一般的金乌,自己居然败的那么快。
快的甚至有些不正常!
“不——”
就在桃林化生的刹那,一道更显凌厉、更显孤寂的巫族身影破空而来。
大巫后羿望着夸父倒在焦土中的身躯,望着那片新生的桃林,再望向天上依旧肆虐的十只金乌,这位素来少言的巫族大巫,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那悲鸣穿透真火,穿透云层,让天地都为之黯然。
“夸父大哥——!!”
他双膝重重跪在夸父尸身前,额头磕在焦黑的大地上,巫血与泪水一同滑落。
下一刻,后羿猛地抬头,双目之中再无半分情绪,只剩下冰封万古的杀意。
他缓缓站起,伸手一握,先天落日神弓与十支元始真冰打造的冰功神箭自虚空浮现。
弓身漆黑如陨星,箭尖闪烁着破灭一切至阳之力的寒光。
玄昭在禁锢中看得心头一震:“落日弓……终于出世了。”
后羿没有半分犹豫,挽弓、搭箭、拉弦。
动作一气呵成。
嗡——!!
落日弓被拉至满月,弓弦震颤之音响彻洪荒,仿佛天地大道都在共鸣。
神箭之上,凝聚着化不开的阴寒,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流光,脱离弓弦的刹那,直接撕裂了太阳真火的屏障!
金乌们还未从灭杀夸父的快意中回过神,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致命寒意便如九幽寒风般骤然袭来,死死锁住了每一只金乌!
“不好!”
为首的大金乌脸色骤然大变,金冠之上的神羽根根倒竖,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爆发出震天嘶吼,双翼猛地张开如两轮烈日,将身侧的幼弟牢牢掩在身后:
“护住老幺!快!全都围过来!”
众金乌闻声,没有半分迟疑,瞬间便以血脉本能聚拢成阵,长兄在前,兄长护侧,将那只最年幼、最懵懂、真火尚未纯熟的小金乌死死护在最中央。
可一切都晚了。
第一箭,破空而至。
那道携着落日神威的流光快过天道法则,无视太阳真火的焚烧,精准洞穿了最外侧一只金乌的胸膛!
本命真火瞬间溃散,神魂寸寸湮灭,那只金乌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便如陨落的星辰般从九天之上笔直坠落,化作一团黯淡的火光砸向洪荒焦土,彻底身死道消。
“三弟!”
“三哥!”
金乌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剩下的九只金乌目眦欲裂,金色的血泪自眸中滚落,与滚烫的真火交织在一起。
他们不敢相信,昔日同生共死、一同在汤谷扶桑树上嬉戏的兄弟,竟就这么毫无反抗地死在了这支诡异的神箭之下。
无边的恐惧如潮水般吞噬了他们,可即便魂飞魄散,也没有一只金乌选择独自逃窜,反而愈发紧密地将最小的弟弟护在中央,振翅向着苍穹深处急退。
后羿面无表情,指尖一松,第二箭紧随而至。
流光再闪,又一位金乌兄长神魂被洞穿,真火熄灭,身躯轰然坠落。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每一支神箭破空,都伴随着金乌们绝望的哭喊,天上的烈日便黯淡一轮。
天地间的热浪飞速散去,沸腾的四海重归平静,龟裂的大地不再被灼烧,洪荒万族纷纷抬头仰望,对着那道弯弓射日的身影泣不成声。
虚空之中,玄昭看得心神激荡,却被圣人之力死死禁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血脉悲歌上演。
琳琅早已泪流满面,看着天上一个个接连陨落的弟弟,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泪水不断滑落,浸湿了衣襟。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弟弟们啊……
九天之上,金乌死伤惨重。
活下来的几只早已褪去了太阳皇子的骄狂与跋扈,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撕心裂肺的悲愤。
可即便到了生死关头,没有一只金乌选择抛弃幼弟独自逃生。
为首的大金乌浑身浴血,金色的羽毛被兄弟的鲜血染得通红,他死死张开几乎被射穿的双翼,将最小的那只金乌紧紧护在胸膛前,浑身颤抖,却依旧挺直脊梁,挡在所有箭矢袭来的方向。
剩下的几只金乌亦步亦趋,紧紧抱团,用自己的身躯层层叠叠筑成一道血肉屏障,将最年幼、最无辜的老幺护在最中心。
他们羽翼张开,头颅高昂,眸中没有了畏惧,只剩下同生共死的决绝与护弟的悲壮,如同一群明知必死,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的幼兽。
后羿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他缓缓抬手,一次搭上三支神箭。
弓如满月,弦震洪荒,三支利箭直指苍穹之上仅剩的四只金乌。
死亡,近在咫尺。
在箭矢临身的那一瞬,大金乌没有半分躲闪,反而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挥动残破的羽翼,狠狠将最小的弟弟向着远方扔飞出去,用自己的身躯,彻底挡在了箭路上。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被扔出去、吓得瑟瑟发抖的幼弟,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释然与温柔。
活下去,老幺。
哥哥们,护你到这里了。
其余三只护在外侧的金乌兄长,亦在同一刻被神箭洞穿,没有一只退缩,没有一只躲闪,全都用自己的命,为那只被扔出去的小金乌,铺下了最后一线生机。
十日同出,如今九子俱灭。
只余下那只被兄长们用生命护下的小金乌,孤零零地盘旋在天际,望着兄长们一个个坠落的身影,发出了响彻洪荒、悲恸欲绝的哭喊。
那是金乌一族,最悲壮、最团结、也最心碎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