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声沉闷气爆响彻丹霞山巅,玄昭整个人如遭太古神山重击,身形横飞而出,重重撞在崖壁之上,碎石簌簌滚落。
他喉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翻腾气血,张口喷出一大口赤若熔浆的精血,洒落在地,竟隐隐蒸腾起淡淡血雾。
一缕金绿色造化法则灵光在他周身一闪而逝,那濒临崩碎、筋骨寸断的肉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愈合,皮肉重生、骨骼接续,不过瞬息,伤势便已稳住大半。
可即便身受重创、气血亏空,玄昭却仿佛浑然不觉痛楚,一双深邃眼眸之中,不见暴戾,不见不甘,唯有浓得化不开的迷茫。
“怎……怎么会这样……”
他怔怔凝视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空洞。
一直以来,他依仗着冠绝洪荒的修炼速度,以及远超同阶的强横战力,纵横四海、鏖战群雄,心中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早已根深蒂固。
可此刻,这份傲视同侪的底气,却在顷刻间轰然破碎,崩塌殆尽。
若自己如今所走的准圣之路,从根基上便是错的,那昔日在血海之中,引幽冥之力,与冥河、鲲鹏两大巨擘死战不休,以命搏杀,又算得了什么?
镜花水月?
一场自以为是的虚妄?
“你所行之道,与洪荒诸多顶尖大神通者,并无本质分别。
可这世间,又有谁能笃定,那条被无数人踏过的路,就一定是正道?”
云气翻涌,霞光动荡,菩提自虚无之中缓步走出,衣袂飘飘,不染尘埃,面色依旧古井无波,连一丝褶皱都未曾添上。
“错的?那……什么才是对的?”
玄昭心神巨震,哑然失声,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菩提。
“圣人之下,神通强弱、灵宝优劣,再加上个人天资根骨,越境而战、以弱胜强本就屡见不鲜。
既如此,世间何来‘圣人之下皆蝼蚁’一说?”
“三尸,不过是术法,是神通,绝非根本道行。
洪荒哪有什么斩三尸便可证道成圣的说法?
除却道祖鸿钧之外,即便三清师兄,也绝无可能仅凭斩三尸登临混元。”
菩提语气平淡,说至此处,眉宇间微微泛起一丝沧桑感怀。
“师叔是说……要走出属于我自己的道?”
玄昭眉头紧锁,全然不顾身躯仍在渗血,猛地撑身而起,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恍然,急切追问。
“师侄果然悟性超凡。”
菩提微微颔首,“大道之路,向来是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大抵便是这个道理。”
“我知你心中所想,你自悟世界之道,三千大道皆有涉猎,博采众长、融于一身。
可这般拼凑融合、依葫芦画瓢,终究算不上真正走出自己的道。”
“你的大道,只知水在奔流,却不深究它因何而流;只观火在燃烧,却不明晓它因何而炙热。
说到底,你所行之路,不过是他人道则的复刻与堆砌,并非你本心所悟、自性所生。”
“无人能否认你的强大,你之实力,丝毫不逊于老牌准圣大能。
可若你一路行至准圣巅峰,届时,又有谁能告诉你,混元之路该往何处去?
仅靠此道,你永远无法真正超脱,终究困于樊笼。”
说到此处,菩提脸上露出一丝淡淡无奈。
元始师兄对玄昭这个亲传弟子,确实磨砺有加,让他历经劫数、饱尝磨难,可在菩提看来,那些磨砺终究浮于表面。
元始教会了玄昭强大,给了他无匹底气,让他始终坚信,身后有巍巍昆仑山、有阐教做靠山。
这块璞玉,雕琢得光华内敛、神异非凡,却唯独少了一份自断后路、破釜沉舟的刚烈与决绝,少了一份独属于自身的“硬骨”。
“弟子……受教了。”
玄昭闭目沉思良久,周身气息几番起伏,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色复杂,轻声应道。
“不必过谦。你天资绝世,丝毫不输洪荒老牌准圣,只不过与他们一样,从一开始便走错了方向。”
“这般认知上的偏差,即便贫道今日不言,等你登临准圣巅峰之日,也自会豁然醒悟。
二师兄也是怕你重蹈覆辙,再度陷入阐天之道的迷局困顿之中,否则,由他亲自指点,也不用贫道在此多此一举。”
望着只凭只言片语,便已勘破关窍、心有所悟的玄昭,菩提眼中也不禁掠过一抹艳羡。
此等悟性,便是在洪荒万古之中,也实属罕见。
“无论如何,弟子仍要多谢师叔指点。”
玄昭整理衣衫,郑重躬身,深深一礼。
“谢就不必了。”
菩提淡淡一笑,“日后若有闲暇,可来须弥山小坐。放心,贫道无意度你入西方,吾可不想被你二师兄惦记纠缠。”
“东方天地道韵浓郁,物资丰饶,得天独厚,可也正因如此,修士修行多顺风顺水,论根基扎实,反倒远不如我西方教弟子。
想来上一次圣人门下弟子论道,贤侄应当也有所察觉。”
“我西方虽地处贫瘠,物资匮乏,却在自创大道、独辟蹊径之上,有着得天独厚之优势。
东西之别,孰弱孰强,时至今日,又有谁能轻易定论?”
见玄昭神色微动,已有起身婉拒之意,菩提连忙解释。
他确实爱才心切,可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失了智。
玄昭已有准圣之境的修为,这时候被他渡走,哪怕三清已然决裂,恐怕也会杀到须弥山。
这小子天资绝世,不说其他,若能给门下弟子一些指点启发,也足够他欣喜了。
他确实对东方等人杰地灵虎视眈眈,可更希望看到自家门下弟子,一个个根基扎实,走出自己的道。
玄昭若能前去,不仅是一种交流更有着启迪和振奋人心的作用。
玄昭沉思片刻,看着菩提依旧神色平和的目光,默默点了点头。
无论是真心还是虚伪,光是菩提今日这真心实意的指点,就足够他铭记了。
“那贫道就静候贤侄光临了。”
菩提微微一笑,说着身形化作光消失在苍茫虚空之中。
伴随着他的离去周围时间好像在倒退一般,原本早已化作尘埃的丹霞山,瞬间恢复了原样。
一些枉死的生灵茫然的环视左右,一切的一切都好像从未发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