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极远之地,藏着一处连天地灵韵都不愿沾染的荒山,名曰大荒山。
此处素来生灵罕至,万籁死寂,周遭道韵黯淡得近乎虚无,仿佛被整个洪荒世界彻底遗忘。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尽是密密麻麻的荆棘藤蔓,那并非寻常草木,而是洪荒中凶名赫赫的噬神藤。
藤条粗如巨蟒,枝桠张牙舞爪,带着蚀骨的凶煞之气,顺着荒山沟壑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灵绝迹,连飞禽走兽都不敢靠近半步,更别提汲取天地灵气修行的仙妖神魔。
这般凶戾绝地,纵然是修为高深的神仙妖魔途经此处,也只会绕道而行,绝无半分停留的心思,唯恐被噬神藤缠上,连神魂都要被啃噬殆尽。
可今日,这片死寂荒山却骤然破开一道璀璨金光,金光如烈日坠世,划破漫天阴霾,转瞬便消散于山间,身着华贵帝袍、周身萦绕淡淡人皇威压的少珩,就此现身于此。
他负手立于半空,眼底不见对这荒绝地的嫌弃,反倒闪烁着灼灼精光,目光穿透层层疯长的噬神藤,紧紧落在荆棘深处。
荆棘丛中央,一块硕大无比的青石静静卧着,石面粗糙古朴,似历经了亿万年风雨冲刷。
青石之上,匍匐着一位身着粗布素衣的少年,他容貌平平,丢在人群中便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看上去就像个未曾踏过修行路的凡俗少年。
可此刻,他正垂着头,指尖轻触青石表面,动作缓慢而专注,似在以指为笔,勾勒着天地大道,又似在描绘着尘封的过往,每一笔落下,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沧桑。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凶神恶煞、见生灵就噬的噬神藤,竟在少年周身三尺之地温顺得如同驯服的灵宠,密密麻麻的藤条层层环绕。
非但没有半分伤害他的意思,反而枝叶舒展,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如同最忠诚的护卫,默默守护着他。
“你来了。”
少年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青石之上,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笃定无比的意味,仿佛早已算准少珩会踏足此地,没有丝毫意外。
少珩缓缓落于青石旁,眉头微微蹙起,扫过四周漫天噬神藤,冷声开口:
“此方东荒地界,早已被这噬神藤吞噬得灵脉尽毁、生机断绝,若非看在过往情分,这片荒山,早已被我一掌挪平,化作飞灰。”
哪怕他执掌的大紫明宫,纵然幽冥之气遍地,却也有奇花异草、灵木佳木点缀,生机盎然,哪像这处绝地,满目荒芜,凶煞弥漫,连呼吸都能嗅到腐朽的气息。
少年闻言,终于停下指尖动作,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少珩,哈哈一笑,可那笑声却并非畅快,反倒夹杂着无尽的复杂、落寞,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那就多谢人皇陛下大人大量,网开一面了。不必绕弯子,说吧,你屈尊降贵,来到这等凶戾绝地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少这般阴阳怪气。”
少珩眉头皱得更紧,没好气地开口,目光却下意识地微微躲闪,不敢与少年直视,
“那皇道紫气应运而生,乃洪荒共主人皇之象征,如今它自行择主,选中了我,便说明我比你,更适合坐上人皇共主之位,统领洪荒人族。”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心底却清楚,当年他命苍辉从至尊玄域中取出九色穗,强行承接人皇气运,本就是夺了眼前这位“炎帝”的位置。
少年看着少珩躲闪的目光,眼底笑意渐淡,神色平静却字字铿锵:
“你比我合适,于人族而言,自是人族之福,我何来阴阳怪气之说。
只是你莫要忘了,人皇之位,从来不止关乎人族气运,更牵扯着鸿蒙紫气,那等天地本源之物,暗藏的因果劫数,你当真没有丝毫察觉?
可你却依旧一意孤行,执意坐上人皇之位,这背后,恐怕也充满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算计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变,依旧是少年清脆的嗓音,却骤然褪去了凡俗平淡,透出一股历经万古、执掌苍生的堂皇霸道。
“上一世,本座一心潜心修行,心怀慈悲,庇佑的洪荒生灵何止亿万,可到头来,落得的却是尸解转世、神魂差点湮灭的结局。
幸得当年欠你一份微薄人情,才得以残魂转世,苟延残喘至今。
此生归来,我别无所求,只愿远离这洪荒的阴私算计,远离这些权位因果,寻一处绝地安稳度日,罢了。”
“你想独善其身?恐怕没那么容易。”
少珩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可面色却无比沉重,眼神深邃,望着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这都不行?”
少年身影猛地一顿,彻底停下手中所有刻画,缓缓站起身,那双平凡的眼眸紧紧凝视着少珩,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质问。
“本座这一生,上不负天,下不负地,中间不负亿万苍生,更不负人族。
所有的因果罪孽,从来都不是我犯下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欠我的!是整个洪荒天地,都欠我的!”
积压了万古的悲愤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少年突然歇斯底里地嘶吼,眼眸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血色,周身虽无半分灵力修为,可那股源自太古的神韵与怨气骤然爆发,直冲云霄。
连周遭的苍穹都为之震颤,风云变色,仿佛连天都要被这股怨气侵覆、被这股怒意撕裂。
噬神藤似感受到主上的愤怒,疯狂扭动起来,藤条挥舞,凶煞之气暴涨,却依旧不敢靠近少年半分,只是在周围肆意宣泄着戾气,为少年鸣不平。
少珩看着他那双盛满愤怒与不甘的眼眸,神色未变,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敲在少年心上:
“你愤怒,你不甘,又有什么用?这洪荒天地,向来便是弱肉强食、因果缠身的世道,你越是低调避世,旁人便越是怀疑你暗藏心机、在酝酿阴谋,越是不肯放过你。”
“如今你身为人族,天生便受人族气运庇佑,只要你肯再度入世,做出功在千秋、利在万民的功绩,让洪荒人族千秋万代铭记你的恩德,感念你的付出,未尝不能做到人定胜天。
更何况,你本身于天地有大恩,于人族有大德,天地苍生,都欠你一份因果,你何须如此自困于此?”
少年渐渐平复了心底的狂怒,周身戾气缓缓消散,他面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当代人皇,冷哼一声:
“哼,说到底,不过是想让本座归顺于你,为你所用,助你稳固人皇之位,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少珩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坦诚了几分:“不必说的这么难听,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图谋,你心中自有一杆秤,应当比谁都清楚。”
“此前我擒拿妖族大圣钦原,你坐镇荒山,应当早已察觉。
吾如今修为境界,不过区区金仙,放在洪荒之中,算不上顶尖强者,可凭借人族气运加持,却能轻而易举拿下那位名动洪荒、威震一方的妖族大圣,你可知这是为何?”
少珩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年,声音中带着几分诱人心神的力量,继续说道,“如今人族气运尚未达到巅峰,不过是初现峥嵘,待日后三皇五帝归位,人族大兴,那时的人族气运,将磅礴到何种地步,可想而知。
届时,你若在人族阵营,不仅能洗尽前尘冤屈,更能重归巅峰,甚至超脱过往。”
少年沉默良久,望着漫天疯长的噬神藤,又看了看眼前神色坚定的少珩,终究是认命般长长叹息一声,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无奈与释然,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
“罢了罢了,你说吧,你待如何,想要本座做什么。”
少珩见他松口,眼底闪过一丝深意,神色变得高深莫测,缓缓开口:“此事不难。
玄黄宫中,符之一道,历经万古,尚缺一位能执掌大道、统领符道的一道之主,你且先过去坐镇百年,潜心修行,熟悉当下人族局势。
百年之后,我再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高人能够指点你修行,助你功成。”
“有人能指导本座?圣人?
少年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好奇,随即又恢复平淡,他修为通天彻地,道法自然天成。
上一世他便已是洪荒顶尖存在,放眼整个洪荒天地,有资格指导他的,屈指可数。
无非就是那几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天道圣人,可他与那些圣人,打心底里不待见他们,当即脱口而出。
少珩却轻轻摇头,轻笑一声,饶有兴趣地盯着少年,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化,缓缓吐出两个字:“北冥。”
“北冥?”
少年眼眸瞬间瞪得老大,满是震惊,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少珩话语里的深意,以及他背后藏着的惊天算计?
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周身气息都随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