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
“这是来搞笑的吗?”
玄黄宫内,云纹玉柱高耸入云,氤氲紫气缭绕不散。
苍辉甩动着雪色狮尾,金瞳之中满是愕然,望着殿外天际仓皇溃散的妖族大军,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不解。
这群妖族来得声势浩荡,退得却狼狈不堪,仓皇而来,仓皇而去,不知情者见了,恐怕还要误以为是人族当代人皇特意雇来演了一出闹剧,博诸天一笑。
“一群无知蠢物。不过是听了给个不知所谓的人几句撺掇,再加上自身业力缠身、煎熬难耐,这才头脑一热仓促出击。”
少珩斜倚在玄黄龙椅之上,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语气淡漠,“只不过他们太小瞧如今的人族,更小瞧了我这个人皇。”
“话虽如此,可就算你不亲自出手,这群妖族也翻不起多大风浪。
让人族自行解决此战,岂不更能奠定天地霸主的威严?”
苍辉晃了晃硕大的狮首,鬃毛随动作轻扬,眼中满是不解,看向姿态慵懒的少珩。
“人族如今百废待兴,高层战力虽有仓颉一人,便可压得计蒙抬不起头,可新生代仍在蹒跚成长。
一旦洪水泛滥,引动当年坠入地脉的天河之水,必将酿成滔天大祸,到最后受苦受难的,终究是底层族人。”
少珩轻叹一声,指尖轻叩椅沿,“这般残酷考验,于当下人族而言太过沉重,还是留给后世人皇去化解吧。”
他一身明黄龙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毫无帝王该有的严谨威仪,唯有那双眼眸璀璨如星海,藏着无尽星河与岁月沧桑,方才透出几分凌驾诸天的人皇气度。
“当年的天河之水??”
苍辉骤然听到这几个字,硕大的狮躯猛地一僵,金瞳骤然收缩,眼底瞬间翻涌起难以磨灭的惊惧之色,连带着身后蓬松的白色狮尾都下意识绷紧,毛发根根竖起。
当年那场席卷洪荒、覆灭万灵的天河倾覆之劫,即便已过万千载岁月,依旧是刻在他神魂深处的梦魇,至今回想起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那自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的神水,岂是寻常江河之水能比?
每一滴都重逾万钧,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暴力量,所过之处,山崩地裂,生灵涂炭,洪荒大地满目疮痍,别说凡人了,无数仙神妖族都在那场浩劫之中灰飞烟灭。
他一直笃定,那场浩劫过后,天河之水早已顺着地势流向四海,彻底归于平静,万万没有想到,这恐怖的祸水,竟会悄然隐匿在地脉深处,蛰伏至今。
少珩望着殿外氤氲的紫气,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规避的沉重,缓缓开口:
“那天河之水,本就是天地众生注定要面对的浩劫,更是天道定下的考验。
人族如今日渐兴盛,欲要坐稳天地主角之位,执掌洪荒气运,将来,也必将直面这洪水滔天的终极考验,这是躲不开,也避不过的宿命。”
他心中纵然万般不愿,不愿看着刚刚百废待兴、根基未稳的人族,再遭此灭顶劫难,不愿底层族人再受流离失所、生死别离之苦。
可他也深谙天道法则,明白这是人族崛起路上无法绕过的坎。
终究只是轻轻蹙着眉,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怅然,沉默着不再多言,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沉了几分,多了几分对人族命运的隐忧。
“罢了罢了,你总有你的道理。”
苍辉撇了撇嘴,对上少珩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终究不再多言。
“那几个小家伙近况如何?”
少珩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玄玉座椅,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好奇。
“一切都在正轨之上。一个个都生怕功德旁落,皆是倾尽全力,悉心教导人族后辈。”
苍辉了然于心,直言相告,“青莲深谙百草药性,已编纂出一部药典,足以流传百世,福泽后人,如今在人族的威望丝毫不弱于南极。
如今人族的死亡夭折之术,比之之前,可要强上太多。
老二朱厌在人族炼体一道倾囊相授,只因人族先天天赋所限,炼体修士终究不多,也就荒璟带着几个拥有巫族血脉的少年多为追捧,闲得发慌。
不过这阵子他倒算得上是忙碌,去那大荒山缠着仓颉,欲借鸿蒙量天尺统一人族度量衡,这事儿依我看颇有可行之处,这小子也算有慧根。
老三金不唤就更不用说了,借着你的威名,可以说一路顺风顺水了,从村落试点推行新规,逐步扩至一州,如今九州大地,皆以他所铸天圆地方的钱币作为交易根本。
那小子,甚至有多余的功德用来铸造钱币,让货币在仙道之人手中流通。
越是流通,他获得的功德就越发庞大。就连那落宝金钱也在功德的洗涤之下恢复了属于极品先天灵宝的威能,这两天得意的不行,改天你抽空抽他一顿,可不能让他得意忘形。”
苍辉侃侃而谈,通幽童子与白曦就在玄黄宫中,在少珩眼皮子底下自然不用他操心。
但那三个小的,他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身边,其间进度与遇到的难题,苍辉皆事无巨细记在心中,一一禀报,生怕他们有半分差池。
那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晚辈,他自然宝贝的紧。
“鸿蒙量天尺?仓颉那厮竟肯借给他?”
其他都在少珩意料之中,唯独说到朱厌的时候,他的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当然知道统一度量衡是何等功德,但要说借那鸿蒙量天尺,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仓颉刚得此至宝,爱不释手,朱厌虽性子讨喜,可其本身权柄于人族而言本是隐患,仓颉会轻易出借,他着实有些不信。
“自然能借。那小子能说会道,嘴甜脸皮厚,仓颉无论前世今生,皆是独来独往的性子,这般晚辈凑在跟前,他如何能不动心?
权柄乃天定,非朱厌所能左右,且此番灾祸并未殃及人族,仓颉本就无门户之见,自然应允。”
苍辉说得一脸坦然,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心虚,不敢与少珩对视。
少珩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说吧,又偷了我什么东西?”
他太了解这头狮子,一眼便看穿了谎言。
“你胡说什么!那可是你徒弟,你竟这般信不过他?”
被戳穿心思,苍辉当即炸毛,厉声咆哮,可对上少珩愈发冰冷的目光,气势瞬间蔫了下去,讪讪嘟囔。
“不过是你一元会酿造的美酒罢了,那老东西爱喝,恰巧你有一坛子没放在宝库里,你又不缺这点,那小子就拿了……”
“真是家贼难防。此事了结,你便给我滚去葬仙地,闭关修炼一个元会。”
少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自上次偷酒事发,他早已加固了至尊玄域的阵法玄关,整个玄域之中,有能力偷他东西的,没那个胆量!
有胆量偷他东西的,就他几个门下弟子,偏偏还没那个实力!
既有胆量又有能力帮朱厌偷宝贝的,也就眼前这奸懒馋滑的狮子了。
“闭关就闭关,小气巴拉。”
苍辉不满地嘟囔,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惧意。
葬仙地,乃是三万年前玄昭亲自在至尊玄域开辟的险地。
他亿万载斩杀的仙神尸身,尽皆投入其中,再以时间之力配合玄域阵法师布下大阵,化作一处充斥无尽死气与怨气的绝地,专门惩戒玄域犯错之人。
此地虽凶险万分,可若能熬过去,肉身与元神皆能得到极大淬炼,算得上是危险与机遇并存。
少珩懒得再理会他,目光穿透无尽虚空,俯瞰亿万族人繁衍生息,元神舒展,细细梳理着人族绵延不绝的气运脉络。
殿内陷入沉寂,苍辉终究耐不住宁静,忍不住开口:
“真不知你这人皇任期结束之后,修为又会攀升到何种境地。”
“提升?我也不知道。”
少珩微微一笑,笑意里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深邃。
目光落向殿堂正中高挂的琉璃玉盏,刹那间,眸中迸发出澎湃璀璨的法则神光,虽只一瞬,却仿佛囊括了世间万道。
玄奥莫测的命运法则,无形无迹的时间法则,有形无质的空间法则……
那浩瀚威压一闪而逝,却让身旁的苍辉瞬间心头一紧,生出无与伦比的敬畏与恐惧。
便在此时,一只毫无半点血脉气息的飞蛾,不知从何处悄然飞入大殿。
它身躯孱弱单薄,翅翼灰扑扑毫无光泽,生命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就那样静静悬在半空,而后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盏琉璃玉盏扑去。
一次,两次,三次……
纵使玉盏灯罩光滑无隙,它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翅翼撞在冰冷琉璃上,发出细微至极的轻响,却依旧执着,一次又一次,不曾有半分退缩。
“飞蛾扑火,恰似你我这般在洪荒浊浪中争渡的修士。
可朝闻道,夕死可矣。
我等修行之人,与天争,与命争,又有何惧?
修为或升或降,皆属寻常,我唯一怕的,是登临绝顶之时,我,早已不再是我。”
少珩望着那只执着的飞蛾,语气莫名,目光微微迷离。
他轻轻屈指,朝着那飞蛾一点。
指尖逸散出一缕玄之又玄的本源气息,瞬间笼罩那孱弱的飞蛾。
只见那灰扑扑的翅翼先是微微震颤,随即泛起细碎的金芒,原本单薄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舒展。
脆弱的虫躯寸寸崩解,却又在无尽生机中重塑,细密的鳞羽从身躯之上蔓延而出,褪去灰暗,染上璀璨的赤金之色。
翅翼舒展间,化作垂天之羽,流光溢彩,凤纹流转;原本渺小的头颅拉长,化作高傲凤首,金冠傲然挺立。
纤细的足肢化作锋利矫健的凤爪,周身燃起熊熊不灭的先天离火,烈焰翻腾,金红交织,焚尽世间浊气。
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直冲九霄,震彻整个玄黄宫,紧接着又是一声威严咆哮,声震诸天。
那只原本孱弱不堪的飞蛾,已然彻底蜕变。
周身羽衣赤金璀璨,火焰纹路遍布翅翼,身形庞大却不失优雅,正是一只神威凛凛的赤金凤凰。
熊熊神火在其周身燃烧,却不伤大殿分毫,它在玄黄宫内盘旋一周,羽翼收拢,随即温顺地匍匐在少珩面前,垂首恭敬,尽显臣服。
一旁的苍辉,对这逆转周天、改写生死的无上大神通视若无睹,反倒用一种极度惊恐的目光死死盯着少珩,心神巨震。
“有话便说,你这般念叨生死,总让我心头发慌,你可别告诉我,你的修行之路出了岔子!”
苍辉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亿万年来,无论少珩还是玄昭,向来性情洒脱,情绪分明,大喜大悲皆形于色。
可方才那番话,他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虚无与空寂,这是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气息,让他莫名心悸。
“我是谁?我乃威震洪荒的仙尊,是人皇,是冥帝,也是天帝,天地之间,唯我独尊,我又怎会出错?”
少珩瞬间收敛眼底深意,目光再度恢复往日的随性洒脱,变脸之快,险些让苍辉措手不及。
苍辉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盯着他,大罗金仙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席卷大殿。
那刚成就仙躯的凤凰顿时浑身战栗,缩在一旁不敢动弹。
相伴亿万年,他对玄昭的了解,甚至远超玉清元始天尊。
也正因这份了解,他才笃定,方才的少珩,绝非无的放矢。
本来让他在葬仙地闭关他还没当回事儿,毕竟以他肉身强悍元神无漏,就算深入核心,顶多算是去见识奇特景象了。
可结合方才少珩所言,怎么听都像是要把他支开一样,想到这里,他愈发的不安了。
“好了好了,瞧你这般大惊小怪的模样,莫要吓到殿中的灵花仙草。”
少珩挥袖散去苍辉的威压,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随即起身,语气淡然:“左右随我走一趟吧。”
话音未落,他已然带着身旁的苍辉与匍匐在地的赤金凤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玄黄殿中。
殿内紫气依旧缭绕,琉璃玉盏微光闪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