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都,乃人族亘古祖地,本应是万族敬仰、人族同心的中枢圣地。
可如今,比起昔日泰皇少珩、羲皇在位时的清明鼎盛,整座都城都多了几分沉冷的威严与压抑。
当代人皇轩辕,对权柄与帝位有着近乎疯魔的偏执,硬生生以玄黄宫为核心,将浩大人族划下森严等级,尊卑分明,再无昔日共荣之象。
玄黄宫外,十里桃林芳菲漫天,却掩不住此间气氛的凝滞。
一向持重端严、不苟言笑的广成子,此刻眉心紧蹙,指尖无意识捻着袍角,望着面前那团圆滚滚、憨态可掬的身影,几番张口,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太乙真人腆着圆滚滚的肚皮,周身法力看着虚浮飘摇,根基却如磐石般夯实,肉身隐隐流转着阴阳交融的真意。
他不耐烦地晃了晃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师兄有话便直说,师弟还忙着稳固境界呢。”
广成子喉间微动,终是艰涩开口:“师弟……近来白曦师侄,修行进境如何?”
“那小丫头?”
太乙真人一拍肚皮,满脸无奈又骄傲,“早已踏至太乙金仙极致,不出多时便能再破一层。若非师弟我侥幸得了几分上古机缘,怕是修为都要被自家徒弟赶超了。”
白曦身承女娲圣人神形,又得玄昭师兄亲自点化,修的是人道至高功法《赤明九天图》,兼习圣人教义《玉清仙经》,根脚来头,比他这个师尊还要显赫得多。
“竟已快追上我等……当真天纵之资。”广成子面色越发古怪,神色纠结。
太乙见状,顿时挺直圆滚滚的身躯,语气慷慨:
“师兄究竟有何事?你我同门情深,但凡开口,纵使赴汤蹈火,师弟也绝不推辞。”
广成子深吸一口气,终是咬牙道明:
“师弟你也知晓,除我等师兄之外,羲皇昔年在洛水留有一女,天资卓越。
偶然间轩辕偶与白曦相遇,一见倾心,决意求取白曦,以延人族优秀血脉。
故而……特托师兄前来,问问白曦师侄,是否有意婚配。”
话音落下,广成子自己都松了口气,眼神却带着几分忐忑。
“你说什么?!”
太乙真人面色骤变,周身失控的法力轰然震荡,整片十里桃林花枝狂颤,落英纷飞。
“师兄你昏了头不成!这种混账话也敢来传?他轩辕算什么东西,也配肖想白曦?真当自己是天定人皇,便可为所欲为?”
“师弟我若放弃这一身大罗道果,未必不能将他从人皇位上拉下来!他如今功德未圆满,真当无人能制?”
话音未落,太乙周身狂风骤起,身形化作一道怒啸疾风,径直朝着玄黄宫冲去。
“师弟!不可冲动!”
广成子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去拽,可太乙肉身强悍无匹,竟被他硬生生拖拽出数百米,袍角都被扯得歪斜。
“师兄你是人皇之师,却也不必事事顺从!”
太乙怒目圆睁,脸色涨得发青,“他自继位以来,排除异己,更荒唐修那《黄庭姹女经》,妄图以阴阳交合之法得飞升!若非师弟这些年修心养性,初见他时便已一剑劈了他!”
“如今竟敢打我徒儿的主意?一个未成道的人皇,就不怕泰皇降罪申斥?”
广成子面露苦涩,长叹一声:
“他为人皇,我等辅佐人族,本就为积累功德。若违逆人皇心意,日后功德算计……怕是难成。”
太乙眼珠一转,脸上怒色稍敛,反倒露出几分狡黠笑意:
“师兄大可不必理会。他若真想问,让他亲自去问便是。”
“你是说……”
广成子眼神骤然一亮,瞬间会意。
“正是。”
太乙重重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想问,可以。
可若是被当场揍得颜面扫地,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白曦是谁?
那是初代人祖,是玄昭与女娲圣人的掌上明珠。
便是当众教训轩辕一顿,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真把这小丫头逼急了,惊动那位深藏幕后的师兄少珩,区区天定人皇又如何?
手握崆峒印的泰皇,连天意都敢正面抗衡。
“这便是你想出来的法子?低劣得,让朕失望。”
一道玄奥莫测的空间涟漪悄然荡开。
只见一道身着灿金帝王冕袍的青年,自虚空之中缓步踏出。
身姿挺拔,姿态慵懒随意,却自带一股压塌万古的威严,目光怪异地看着二人。
“师兄!”
太乙眼前骤然一亮,脸上瞬间堆起喜色。
“嗯?”
一道威严淡漠的声音直接响彻耳畔,刚升起的激动,瞬间被一股无形威压狠狠压下。
太乙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弟子太乙,见过泰皇陛下。”
心中却暗自腹诽:明明都是同一人,偏要摆这般架势。
少珩漫不经心地轻摆衣袖,淡淡开口:“回答朕。这便是你的应对之策?”
“嗨,师弟本就这点微末本事,在师兄面前献丑了。”
太乙眼珠滴溜溜一转,张口便是一连串恭维,“陛下圣明,师弟本性纯良,向来不擅长那些阴私算计。您老若是得空,随意指点一二,我等必定感激涕零。”
“少在朕面前耍滑。”
少珩声音骤然转厉,“朕得道之时便有言,若无真本事,三教弟子不得觊觎人皇之师尊位。你们,是把朕的话当了耳旁风?”
无形威压轰然落下,牵引整个人族气运,重重压在太乙身上。
阐教弟子确有几分才干,这点他从不否认。
可那些小聪明,早在他执掌人族时便已看透,也榨的差不多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这群人终究还是与轩辕纠缠不清。
逐鹿之战乃是神仙杀劫开端,千叮万嘱,到头来,还是走上了旧路。
“陛下冤枉啊!”
太乙顿时苦着脸,急忙辩解,“此事绝非我等主动,是那轩辕听闻您与阐教渊源颇深,主动登门,执意要拜入广成子师兄门下。
我等也是为壮大我人族底蕴,尽心辅佐,从未有半分失责!”
“还敢狡辩。”
少珩神色愈厉,“不患寡而患不均。先不说你们苛待打压巫人一脉,逼得他们离心离德,远走他乡。
单说轩辕这些年滋生的种种骄纵跋扈,哪一样不是你们纵容出来的?”
“仙道辅佐人皇,自古有之。但这不代表人皇可以高居云端,肆意驱使仙道中人。他德行有亏,你们难辞其咎!”
太乙委屈巴巴地嘟囔:“可人皇既有吩咐,我等岂能不听……
何况他身旁还有一位天庭下来的女子,屡屡与我等作对,搅扰不休。”
“废物。”少珩恨铁不成钢,语气冷冽,“广成子既担人皇之师的名分,便是师。
弟子行差踏错,身为师长,自可随意管教敲打,这天道都挑不出错处。你们倒好,反倒甘心为人驱使,做牛做马?”
“还能如此?”
太乙眼睛猛地一亮,如获至宝。
随即又好奇追问:“那陛下您为何不亲自告知广成子师兄?”
少珩冷哼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朕嫌他愚钝,懒得与他多言。”
太乙不敢再多嘴,连忙小心翼翼试探:“那……那天庭下来的那女子,该如何处置?”
少珩抬眸,目光穿透无尽虚空,望向玄黄宫内那道荒诞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识相,便留她一条性命。不识抬举,直接打杀便是。人族,还不差这么一个懂些战法的仙人。”
“昊天又算什么东西?他若不服,尽管让他亲上火云洞,找朕理论。”
“师弟记下了!多谢陛下指点!”
太乙嘿嘿一笑,周身灵光一闪,化作一道轻快神光,转瞬消失在桃林之中。
少珩立于原地,微微蹙眉,感受着天地规则对他无形的压制,愤然抬眼,冷瞪了一眼苍穹。
周身金光缓缓淡去,身影渐渐消融于虚空,临走时强行借助功德,留下一处分身虚影。
他坐镇火云洞,本就是天道制衡算计,此番能短暂现身指点太乙,已是极限。
……
太乙真人一路仙光炸裂,怒气冲冲直奔玄黄宫外,心中早已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他非但没有阻拦之意,反而要亲自去“通传”一声,让人皇轩辕亲自登门,去见那位他根本惹不起的小祖师爷。
不多时,玄黄宫内。
轩辕人皇听得广成子转述,又听闻太乙真人邀他亲自前往桃林一见白曦,只当是此事大有可为,当即整理冠冕,意气风发地带着侍从,直奔十里桃林。
他身旁,一位身姿妖娆、身披霞衣的女子冷眼随行,正是天庭派下辅佐人族的女仙,一身战法凌厉,素来与阐教弟子不和。
桃林之中,落英还未平息。
白曦已被太乙暗中唤来,一身素白仙裙,眉眼清澈,却自带一股神只的清冷威严,静静立在桃树下。
轩辕一见之下,更是心神摇曳,自以为天定人皇,配此神女理所当然,当即上前一步,朗声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然:
“神女白曦,朕乃当代人皇轩辕,今日特来求亲,愿与你结为人族正道姻缘,共延人皇血脉——”
话音未落。
白曦眸中寒光一闪,根本半句废话都无。
神只威压轰然铺开,女娲神形之力与赤明九天图法力同时间爆发,抬手便是一道横贯天地的掌力,直拍轩辕面门!
“放肆!”
天庭女仙厉声呵斥,立刻横身阻拦,仙法战法齐出,欲要护持人皇。
可她不过寻常仙阶,在身负圣人血脉、人祖传承的白曦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只听一声闷响,女仙当场被震飞数千里,口吐仙血,一身仙骨寸断,直接昏死过去。
轩辕惊骇欲绝,浑身汗毛倒竖:
“你——!!”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白曦一把揪住冕袍,狠狠掼在地上!
人皇冠冕滚落,龙气散乱,尊严扫地。
白曦脚踏在地,清冷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你也配,与我谈婚论嫁?”
轩辕又惊又怒,厉声嘶吼:“朕乃天定人皇!你敢辱我?!”
“人皇?”
一声淡漠却压塌万古的帝音,自九天之上缓缓落下。
整片桃林空间瞬间凝固,人族无尽气运如黄龙翻滚,泰皇少珩的身影自虚无中显化,金袍猎猎,目光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他只是淡淡一眼。
轩辕浑身气血倒涌,神魂剧痛,如同被天道镇压,匍匐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你算哪门子人皇,也敢称天定?”
少珩抬手一指,玄黄宫内轩辕苦修的《黄庭姹女经》功法根基,当场崩碎大半。
“德行不具,私欲缠身,纵容亲随,苛待同族,也配执掌人族权柄,配求天姿仙侣?”
话音落,他再一挥袖。
天庭方向,一声闷雷炸响。
远在凌霄的昊天上帝,只觉神魂一震,冥冥之中被一道帝威警告。
而那名被打昏的天庭女仙,更是直接被一股无形力量抹去仙籍,打落凡尘。
做完这一切,少珩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轩辕,最后落在白曦身上,语气微缓,却依旧威严:
“日后再有此等杂碎扰你修行,不必留情,打杀了,朕担着。”
话音消散。
泰皇虚影重归虚空,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彻底吓破了胆的当代人皇。
太乙真人在一旁看得畅快淋漓,抚着大肚子哈哈大笑:
“早就说了,让你亲自来问,这下,满意了?”
轩辕被白曦一脚踩碎尊严,又被泰皇少珩一道帝威压得神魂颤栗,连滚带爬狼狈退回玄黄宫。
人皇冠歪袍乱,龙气涣散,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张狂尽数化为惊魂未定,一进大殿便瘫坐在龙椅上,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泰皇那一眼,如同天道悬顶,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他这所谓人皇,在那位坐镇火云洞的初代人祖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陛下……”
左右侍从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
轩辕猛地抬头,眼中残留的惊惶渐渐被一股阴鸷取代,指尖死死攥紧扶手,指节发白。
他修《黄庭姹女经》多年,本以为能借此法快速证道,凌驾众生,可方才泰皇随手一指,便崩碎他大半修为,一身道行近乎废去一半。
权势、修为、颜面……
一夜之间,丢得干干净净。
“广成子!”
轩辕骤然厉声喝喊。
广成子缓步走入大殿,神色平静,再无往日半分迁就。
那样大的动静他又不是瞎了,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经太乙师弟点醒,他已然明白——为师者,不必对人皇卑躬屈膝,更不必纵容其恶行。
“陛下唤臣,何事?”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久违的威严。
轩辕一怔,竟一时被广成子这态度噎得说不出话。
往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帝师,此刻眼神沉静如渊,竟隐隐有压过他之势。
“朕……朕今日受辱,尔身为帝师,就坐视不理?”
轩辕强撑着人皇架子,色厉内荏地呵斥。
广成子微微抬眼,目光如剑:“陛下德行有亏,私欲缠身,妄求不该得之人,辱没是人族帝位,非他人之过。臣为人皇之师,今日便要管教陛下。”
话音一落,广成子周身阐教仙光微微一放。轩辕只觉一股大力压来,竟不由自主从龙椅上起身,躬身而立。
“自你继位以来,划分人族三六九等,苛待巫人一脉,致使族中离心;
沉迷旁门左道,修炼姹女邪功,荒废人皇正事;今日更是胆敢觊觎人祖,触怒泰皇,动摇人族根基。”
广成子一字一句,铿锵如雷,
“再敢恣意妄为,臣便废去你一身修为,禁足玄黄宫,直至你心性端正为止。”
轩辕脸色惨白,又惊又怒,却不敢反抗。
泰皇的威压还刻在他神魂深处,他清楚,广成子说到,便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