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汇原的记忆里,父母曾经是相爱到骨子里的。
母亲的手指总是纤细修长的,牵着他小小的手掌时,会传来玉般温润的凉意。
父亲那时还是个浪漫至上的艺术青年,总爱抱着素描本,不厌其烦地对他讲述与母亲初遇的故事,
那家飘着咖啡香的街角小店,那个穿着素白长裙推门而入的姑娘。
父亲说,
就在母亲倚着窗边翻书的瞬间,
斜阳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他慌乱地抓过素描本,用整个下午的时间偷偷描摹她的轮廓。
“后来啊,我鼓足勇气把画递给她,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父亲说到这里总会不好意思地挠头。
“你妈妈当时刚来这座城市,在花店打工。”
“我那点实习工资,全拿来买她包的花束了,连吃了一周的泡面。”
爱情真可怕,宁汇原如此想。
从咖啡馆的惊鸿一瞥到花店里的朝夕相处,两个相嵌的灵魂迅速靠近。
他们一起看画展,在河岸边散步,给流浪猫喂食。
两年后,他们顺理成章地结婚了,双方家长都对这感到满意。
宁汇原在婚后的第三年降临。
父亲总爱用胡子扎他嫩乎乎的脸蛋,说他是“爱的结晶”。
母亲则会温柔地把他抱开,哼着歌哄他入睡。
那时的家里总是飘着松节油和百合的香气,阳光透过纱帘,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就好了。”
现在的宁汇原站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对着空气轻声说。
玄关的感应灯渐次亮起,照亮了这个像样板间的家。父亲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三周前?还是两个月前?
他只记得转账短信准时到账的提示音,还有微信里那些错乱的叮嘱。
“汇原,你妈妈胃不好,提醒她按时吃饭。”
“今天降温了,记得给你妈添条毯子。”
“汇原啊,你现在是个大男孩了,平时在家多帮帮你妈做事,不要淘气。”
宁汇原划掉通知,推开那扇漆白的木门。
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十几年。
晨露未干的白百合在床头柜上摇曳,书页永远停留在第一百八十七页,诗集中的一首诗。
真丝睡袍妥帖地搭在扶手椅上,仿佛女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连空气里都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花香,父亲雇了专人打理,要求一切维持原样。
“帮谁?空气吗?”
他对着空房间轻笑,眼底结着冰。
在外人面前,宁汇原永远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奶奶每次来看他都要哭得喘不上气“真是苦了你这孩子了啊。”捶着胸口骂,
爷爷则铁青着脸在客厅踱步,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这时宁汇原就会垂下眼睫,安静地给长辈递温水。
等他们平静下来,再弯着笑眼婉拒:“我留在这里陪爸爸。”
尽管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早已活在了自己构建的虚假世界里。
母亲失踪了,父亲疯了。
疯得清醒又体面。
只要这扇门还关着,他就能假装妻子只是生了场小气,正躲在房间里看书。
有时夜深人静,宁汇原甚至会产生幻听,仿佛真的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闻见母亲发间的栀子花香。
但他知道母亲应该在哪。
他轻轻带上门。
有时是深夜,玄关会传来钥匙细微的碰撞声。
宁汇原通常待在自己二楼的房间里,不会出去迎接,因为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他会听到父亲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会走向主卧,
也不会来敲他的门,而是会径直走向那扇白门。
然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父亲就那样站在门外
宁汇原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
穿着风尘仆仆痕迹的大衣,手里或许还拎着某个画廊的纪念品袋,
眼神空洞地凝望着那扇永远不会从内部打开的门。
他可能会极轻地叹一口气,也可能会伸出手,
指尖悬在门板前的地方,最终却不敢落下,只是徒劳地蜷缩收起来捏成拳头。
有一次,宁汇原半夜口渴下楼,正好撞见父亲站在白门外,男人猛地回头,
“还没睡?”父亲的声音有些干涩,视线飘忽,不太敢直视宁汇原的眼睛。
“嗯。”宁汇原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厨房倒水。
父子俩在空旷的客厅里错身而过。
“你妈妈……她睡了吧?”
父亲在他身后,故作轻松,却试探地问道。
宁汇原倒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水流撞击玻璃杯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他背对着父亲,声音平淡无波:“嗯,早就睡了。”
他能听到父亲在那如释重负的呼吸声。看,又一个谎言,维系着这脆弱的假象。
“那就好……那就好……”父亲喃喃着,像是说服自己,
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了书房,他每次回来过夜,都睡在书房那张狭窄的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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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父亲会在白天回来,通常是为了取一些文件,
或者……更换白房间里枯萎的百合。
那时他的状态会稍微“正常”一些,会试图履行一点“父亲”的职责,尽管显得笨拙。
他会问宁汇原:“学校怎么样?”
宁汇原答:“还行。”
他会说:“钱不够跟我说。”
宁汇原点头:“嗯。”
他可能还会看着宁汇原眼角那个和自己妻子掌心相似、形态却更为锐利的红色“a”,
眼神有瞬间的恍惚,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迅速移开,
找补似的说一句:“长大了,眉眼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宁汇原心上,不致命,却带着绵长细密的痛楚。
他不知道父亲说这话时,到底是在看他,还是在透过他,看那个早已消失的影子。
有一次,父亲难得没有立刻去查看那扇白门,
而是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汇原,过来坐坐?”
宁汇原正从冰箱里拿饮料,动作顿了顿,还是走过去,
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刻意避开了父亲身边的位置。
父亲似乎有些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搓了搓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话题:“最近……学校有什么活动吗?”
“没什么特别的。”宁汇原拧开瓶盖。
“我记得你幼儿园很喜欢学校的文艺汇演,”父亲努力让语气轻松些,
“每次都要上台,你妈妈总是最早到场的那个”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父亲真的太不会说话了。
水族箱的光影在父亲脸上明明灭灭,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宁汇原面前:“在黎世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宁汇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设计简约的铂金胸针,
造型像一簇跃动的火焰,与他和母亲那温柔的蓝色字母截然不同。
“谢谢。”他把盒子合上,放在茶几上,没有表现出喜欢,也没有拒绝。
父亲看着他的脸,忽然问:“你是不是在怪我?”
宁汇原抬眼,紫眸在光线下深不见底:“怪你什么?”
“怪我……总是出差,把你们两个人留在家里。”父亲避重就轻。
“习惯了。”宁汇原站起身,“我上楼了。”
“汇原!”父亲叫住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我知道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是……”
“没有但是。”宁汇原停在楼梯口,没有回头,“你做得很好。”
对一个疯子来说,已经很体面了,最后的话语宁汇原没有说出声音。
父亲的脸色瞬间苍白。
宁汇原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玻璃杯被碰倒的声响,大概是父亲想喝水却失手打翻了。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
那是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
艾克斯特像往常一样,熟门熟路地推开宁汇原家的栅栏门。
他额头上那个鲜红的“x”在阳光下格外亮眼,黑发末梢的红色头发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他怀里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漫画书,打算和宁汇原一起打发这个无所事事的下午。
“宁汇原!开门!我知道你在家!”他一边按门铃一边扯着嗓子喊,
一红一灰的异色瞳里闪着雀跃的光。
他们约好了今天要一起打通关那个新游戏,而且正好养父这几天都不在家。
门开了。
但站在门后的,不是装作一脸不耐烦的宁汇原,而是一个穿着考究灰色西装、身形高大的陌生男人。
艾克斯特愣住了,抱着漫画书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英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眼神深邃,五官轮廓和宁汇原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成熟冷硬。
他左眼下方,一个与宁汇原位置相仿、但颜色是深蓝色的字母“a”。
男人也在打量他,目光扫过他额头的红“x”,异色的瞳孔,最终落在他怀里那几本封面花哨的漫画书上,眉头蹙起。
“你找汇原?”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但不算严厉。
“啊……是、是的叔叔!”艾克斯特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宁汇原那个好久才回来一次的父亲。
为了不留下很差的印象,他连忙站直了些,有些局促地打招呼,“叔叔好,我是宁汇原的同学,艾克斯特。
我们约好今天一起……写作业。”
他临时把“打游戏”咽了回去,换了个更靠谱的理由。
“艾克斯特……”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里搜寻,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
“哦,我记得你,住在对面楼的汇原发小。”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侧身让开,“进来吧,汇原在楼上他房间里。”
“谢谢叔叔!”艾克斯特松了口气,赶紧抱着书马上溜了进去。
宁父关上门,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若有所思地追随着艾克斯特略显匆忙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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