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7年 春
公安对岸,吴军大营。
陆抗正在帐中整理军务,忽然一名亲兵匆匆而入,神色凝重:“少将军,有人求见。说……有要物面呈。”
陆抗抬头:“何人?”
“来人未通姓名,只说……是‘江东故人’。”
陆抗心头一跳。他屏退左右,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寻常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步入帐中。
他看了陆抗一眼,也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双手呈上。
“有人托我将此物亲手交给少将军。言明:只能少将军亲启。”
陆抗接过竹筒,仔细端详。封口处有火漆,印着一个极小的“庞”字。
他瞳孔微缩,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且去。”
来人行礼退下。
陆抗独坐帐中,盯着那竹筒良久,终于撬开火漆,抽出内中书信。
信不长,字迹沉稳有力。他匆匆浏览一遍,面色微变,这封信,是写给父亲的,而非给他。
他没有犹豫,起身便往陆逊大帐而去。
陆逊正在地图前沉思。虎牢血战的结果,他已得知。蜀军惨胜,这个结果,印证了他对庞正的判断。
那个人,果然不简单。
“父亲。”陆抗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进来。”
陆抗掀帘而入,将信呈上:“父亲,有……有人送来一封信。”
陆逊接过,先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那“庞”字让他眉梢微挑。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字迹,沉默良久。
信中没有任何威胁,没有任何劝降。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虎牢一战,魏军主力尽丧,蜀军即将挥师北上。然后,是一句极简的话:
“江东何去何从,望公自决。”
没有落款,但那“庞”字的火漆,已足够说明一切。
陆逊放下信,久久无言。
陆抗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他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张一向沉稳如山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是疲惫,是释然,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良久,陆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庞正……赢了。”
陆抗心头一凛。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不是虎牢那一战,而是天下。
“蜀汉一统北方,只是时间问题。”陆逊继续道,“邺城空虚,司马懿无力回天。待蜀军休整完毕,挥师北上,河北必下。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抗已经明白。
届时,下一个目标,便是江东。
“父亲……”陆抗想说什么,却被陆逊抬手制止。
陆逊转过身,看着儿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抗儿,你听好。”
陆抗心中一紧。
“为父这一生,受孙氏大恩。”陆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为父为江东,竭尽了全力。”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外,那里是公安的方向,是对岸关羽所在的方向:
“但如今,大势已去。庞正此人,有诸葛亮之智,兼有非常之能。
蜀汉在他手中,已非昔日偏安之蜀。江东……挡不住了。”
陆抗心头剧震:“父亲,您……”
“为父不会降。”陆逊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受孙氏大恩,当以死报之。”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变得柔和:“但你不同。你还年轻,还有一生要走。”
“父亲!”
“听我说完。”陆逊按住他的手,“若有一日,江东不可守,你……要保全陆氏。届时,你可降汉。庞正此人,爱惜人才,不会为难你。”
陆抗眼眶泛红,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
陆逊微微一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这是为父最后的嘱托。你……记住了。”
就在陆逊父子夜谈之时,建业,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宫中密室,孙权面前跪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杨竺,鲁王孙霸的幕僚,太子党的眼中钉。
“说!”审讯官厉声道,“你是如何泄露宫中秘闻的?”
杨竺浑身是血,嘴唇颤抖,却一言不发。
又是一轮酷刑。
终于,在无尽的折磨中,杨竺崩溃了。
“我……我说……”
他招了。
他招认自己将宫中消息泄露给陆胤,并通过陆胤,传到陆逊耳中。他甚至按照审讯官的暗示,反咬一口——
“陆逊……陆逊与吾粲暗中勾结……他们……他们想拥立太子……对抗陛下……”
审讯官满意地收起供词。
杨竺的供词中,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屈打成招,已经没人关心了。重要的是,这份供词,可以送到孙权案前。
数日后,孙权案头多了一份密报。
密报中详细列举了陆逊与吾粲的往来书信,虽大多是寻常军政事务,但被有心人曲解为“暗通款曲”,以及杨竺的供词,虽屈打成招,但签字画押,无可辩驳。
孙权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想起汉末那些党争的惨烈,想起那些因党争而四分五裂的家族,想起那些因党争而倾覆的王朝。他绝不容许江东步此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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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陆逊手握重兵,镇守前线。蜀汉虎视眈眈,若此时处置陆逊,前线上下一旦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孙权沉默良久,终于提笔下了一道奇特的诏书:
斥责与慰勉并存。
诏书中,他严厉斥责陆逊“越权偷闻宫中秘密”、“与吾粲结党”,措辞冷厉;
但同时,他又褒奖陆逊多年镇守之功,赐金帛若干,勉其“尽心国事,抵御蜀寇”。
这道诏书,是敲打,也是安抚;是警告,也是利用。
使者昼夜兼程,赶到公安前线。
陆逊跪接诏书,听完那番冷厉的斥责与虚伪的褒奖,面色平静如水。
使者离去后,他独坐帐中,看着那卷诏书,久久无言。
陆抗走进来,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
“父亲……”
陆逊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抗儿,为父跟了孙权几十年,终究……不被信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
陆抗跪了下来,眼眶泛红:“父亲,我们……我们走吧。降汉也好,退隐也罢,何必……”
“抗儿。”陆逊转过身,看着他,“为父方才与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陆抗一怔。
“保全陆氏。”陆逊一字一句,“这是为父最后的嘱托。”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标记,望着公安,望着江陵。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各军陆续撤退,返回江夏、柴桑。”
陆抗大惊:“父亲!关羽就在对岸,若我军撤退时……”
“他不会追。”陆逊淡淡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不会追,只会笑。”
陆抗无言以对。
命令层层下达。吴军大营开始有条不紊地拔寨、装船、撤退。水师殿后,陆军先行,秩序井然,无懈可击。
对岸,关羽站在公安城头,望着吴军撤退的船队,久久无言。
关平来到他身边,轻声道:“父亲,陆逊……退了。”
关羽点头:“他不得不退。”
“为何?”
关羽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船帆,沉默良久,才道:“因为他知道,他再也攻不下江陵了。”
不久后,吴军全部撤回江南。
陆逊回到武昌,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整整一日一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次日清晨,陆抗推门而入
他看见父亲端坐在案前,衣冠整齐,面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案上放着一封信,是写给孙权的。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臣逊,受孙氏三世厚恩,竭尽驽钝,死而后已。今国事艰难,臣不能分忧,反遭疑忌,何颜立于天地?唯有一死,以明心迹,以报先主。”
信旁,是孙权那封斥责诏书。
陆逊没有死。
他还活着,但已和死了没有分别。
从那天起,他一病不起。不是刀伤,不是毒药,是心死了。孙权那一道道斥责的诏书,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抗儿……”他躺在榻上,拉着陆抗的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为父……为父这一生……无愧于江东……”
陆抗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陆逊望着屋顶,眼神渐渐涣散。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拜见孙权的场景,那时的他,意气风发。那时的孙权,英姿勃发,对他说:“伯言,江东的未来,在你肩上。”
他看到了自己一步步登上大都督之位。
他看到了那个曾经信任自己的君主,如今正用一道道诏书,把他推向深渊。
“抗儿……”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记住……保全陆氏……”
陆抗握紧他的手,泣不成声。
陆逊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如同一盏燃尽的油灯,熄灭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陆抗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出房门。门外,陆氏族人已聚了一地,人人面带悲戚。
陆抗看着他们,声音沙哑却沉稳:
“父亲……去了。”
他没有说怎么去的,也没有人问。
他们都知道,大都督是“愤恚而卒”,被那些斥责的诏书,活活逼死的。
陆抗跪倒在地,无声泪流。
他没有喊叫,没有惊呼。他知道,这是父亲的选择,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跪了许久许久,终于站起身,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然后,他对着父亲的遗体,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放心。抗儿……记住了。”
一个时代,正在落幕。
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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