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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8章 林场改制
    春天的兴安岭,比往年来得更晚一些。四月底了,山阴处还有没化的积雪,但向阳坡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草芽。合作社的梅花鹿开始脱去冬毛,换上夏装;紫貂的皮毛也到了换季的时候,养殖场里一片忙碌。

    

    这天上午,陈阳正在新扩建的加工厂检查生产线运行情况,县林业局的张局长急匆匆找来了。

    

    “陈顾问,出大事了!”张局长脸色凝重,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上面文件下来了——国营林场要改制,咱们县的大兴安岭林场,被列为第一批试点单位!”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国营林场改制,这事儿他早有耳闻。九十年代中期,国家推行国有企业改革,许多经营不善的国企面临关停并转。林业系统也不例外,尤其是那些长期亏损的林场。

    

    “怎么改?改成啥样?”陈阳问。

    

    “具体方案还没出来,但听说……要减员增效。”张局长压低声音,“林场现在有正式职工一千二百人,加上家属超过三千人。上面要求,至少裁掉一半。”

    

    “一半?六百人?!”陈阳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下岗了,去哪儿?吃什么?”

    

    “就是啊!”张局长直搓手,“林场场长刘振山急得团团转,已经找过我好几次了,说让我帮忙想办法。可我能有啥办法?县里也没那么多就业岗位啊!”

    

    陈阳沉默了。他想起前几天去林场送鹿茸酒时看到的情景——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满脸愁容;家属区里,女人们窃窃私语,孩子们也少了往日的欢笑。改制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刘场长在哪儿?我去找他聊聊。”

    

    “就在林场办公室,愁得几天没睡好觉了。”

    

    陈阳立刻开车去了林场。大兴安岭林场是县里最大的国有企业,占地十几万亩,有三十多年的历史。鼎盛时期,这里年产木材十万立方米,养活了整个县城的经济。但这些年,随着国家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采伐指标逐年减少,林场效益越来越差,已经连续亏损五年了。

    

    刘场长办公室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窝深陷。

    

    “陈顾问,你可来了!”刘场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事儿……这事儿真没法弄了!六百人下岗,那就是六百个家庭没饭吃!会出乱子的!”

    

    “刘场长,您先别急,”陈阳坐下,“改制方案具体怎么定的?”

    

    刘场长拿出一份文件:“你看,这是省里的通知。林场改制分三步走:第一步,资产评估,清产核资;第二步,人员分流,买断工龄;第三步,引入社会资本,组建股份制公司。”

    

    他指着“人员分流”那部分:“正式职工,三十五岁以下的,鼓励自谋职业,给一笔安置费;三十五到五十岁的,可以提前退休,待遇打八折;五十岁以上的,正常退休。还有一部分技术骨干,可以留用。”

    

    “那……那些伐木工、运输工、后勤人员呢?”陈阳问。

    

    刘场长苦笑:“大部分都是伐木工。采伐指标减少了,用不了那么多人。这些人,除了少数技术好的能转岗做护林员,其他的……恐怕都要下岗。”

    

    陈阳翻看着文件,心里沉甸甸的。他太理解这些工人的处境了——很多人十几岁就进了林场,除了伐木、装车,啥也不会。现在突然要他们自谋职业,能干啥?去县城蹬三轮?还是去南方打工?可他们都四十多岁了,上有老下有小,能折腾得起吗?

    

    “刘场长,林场除了木材,还有别的资源吗?”

    

    “有啊!”刘场长来了精神,“咱们林场范围大,林下资源丰富——蘑菇、木耳、蕨菜、药材,多了去了!还有野生动物,以前是祸害,现在你们合作社搞保护,倒成资源了。可问题是……没人组织,没人开发啊!”

    

    陈阳眼睛亮了:“如果……如果合作社能接收一部分下岗职工,培训他们搞林下经济,搞生态旅游,您觉得可行吗?”

    

    刘场长一拍大腿:“可行!太可行了!陈顾问,你要真能接收,我代表林场三千职工家属感谢你!”

    

    “但我得先考察考察,”陈阳说,“看看林场的资源到底怎么样,能发展哪些产业。”

    

    “行!我陪你!”

    

    接下来三天,陈阳带着合作社的技术团队,把林场跑了个遍。他们看了采伐迹地,看了天然次生林,看了林间的沟塘湿地,看了职工家属区。

    

    情况比想象的复杂,但也比想象的有潜力。

    

    采伐迹地可以改造成果园,种蓝莓、树莓;天然次生林可以发展林下养殖,养鸡、养蜂;沟塘湿地可以种水稻、养林蛙;职工家属区有大量闲置房屋,可以改造成民宿……

    

    但问题也很多:基础设施差,道路不通,水电不稳;职工技能单一,缺乏经营意识;管理松散,资源浪费严重。

    

    考察结束,陈阳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了一天一夜,拿出了一份详细的方案——《关于接收林场下岗职工发展林下经济的实施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合作社接收三百名下岗职工,成立“兴安岭林下经济开发公司”。公司下设四个事业部——种植事业部(木耳、蘑菇、药材)、养殖事业部(林蛙、蜜蜂、森林猪)、旅游事业部(民宿、生态体验)、加工事业部(山产品深加工)。

    

    每个下岗职工,合作社提供三种选择:第一,入股合作社,成为股东,参与分红;第二,承包山林,自主经营,合作社提供技术支持和产品收购;第三,在合作社就业,按月领工资。

    

    方案送到林场,刘场长看后,激动得手都抖了:“陈顾问,你这是救了林场啊!我马上组织职工开会,宣传这个方案!”

    

    但事情没想象的顺利。

    

    第一次职工大会,在林场大礼堂召开。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挤得水泄不透,连走廊都站满了人。

    

    刘场长先讲话,介绍了改制政策和合作社的接收方案。话还没说完,

    

    “入股?我们哪有钱入股?工龄买断那点钱,还不够给孩子交学费的!”

    

    “承包山林?我们就会砍树,哪会经营啊?”

    

    “去合作社上班?一个月给多少钱?能有在林场稳定吗?”

    

    质疑声、抱怨声、甚至骂声,乱成一团。一个老工人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刘场长,我们在林场干了一辈子,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没有良心?!”

    

    另一个中年女工哭着说:“我男人去世得早,我一个人带孩子,就指着林场这份工作。下岗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场面一度失控。刘场长解释得口干舌燥,但没人听。

    

    陈阳站起来,走到台前。他没有用话筒,而是大声说:“各位工友,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几句!”

    

    嘈杂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外面来的老板”。

    

    “我叫陈阳,是兴安岭合作社的负责人。我也是从穷日子过来的,知道没饭吃的滋味。所以今天我来,不是来施舍,是来给大家找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大家舍不得林场。在这里干了几十年,有感情。但时代变了,国家要保护森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砍树了。这不是林场的错,不是刘场长的错,是咱们国家发展的需要。”

    

    台下安静了。很多人低下头,抹眼泪。

    

    “但是!”陈阳提高声音,“不砍树,不等于没活路!咱们林场的宝贝,不止是树!山上的蘑菇、木耳、蕨菜,林子的动物,林下的药材,还有咱们这儿的空气、风景,都是宝贝!以前咱们守着金山要饭吃,现在,咱们要换个活法!”

    

    他拿起方案:“这份方案,是我和合作社的同志们花了几天几夜做出来的。我们算过账,如果搞得好,一个职工承包十亩山林,种木耳、养林蛙,一年收入不会低于两万元!比在林场工资高!”

    

    “两万?”有人惊呼,“真的假的?”

    

    “真的!”陈阳说,“合作社可以签保底收购合同,市场价格高按市场价收,市场价格低按保底价收,保证大家不亏本!”

    

    “那技术呢?我们不会啊!”

    

    “技术我们教!”陈阳拍胸脯,“合作社派技术员,手把手教!从选地、搭棚、接种,到采摘、加工、销售,全程指导!”

    

    “那……那要是赔了怎么办?”

    

    “第一年,合作社提供无息贷款,赔了算合作社的,赚了是你们的!”陈阳掷地有声,“我就问大家一句:敢不敢跟我干?敢不敢换个活法?”

    

    台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站起来:“陈老板,我跟你干!我叫李强,二十八岁,在林场开拖拉机。我年轻,能学!”

    

    “好!”陈阳点头,“算你一个!”

    

    有了带头的,陆续有人响应。

    

    “我也干!我叫王桂花,会采蘑菇,认识好多山货!”

    

    “算我一个!我叫张建国,会木工,能建房子!”

    

    “还有我……”

    

    最终,有二百多人报了名。虽然离三百人的目标还有差距,但已经是很好的开头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合作社和林场成立了联合工作组。第一步,登记报名职工的信息,了解他们的特长和意愿;第二步,划分承包区域,抓阄分地;第三步,技术培训,现场教学。

    

    陈阳把合作社的骨干全派过去了。赵铁柱负责养殖培训,教大家养林蛙、养蜜蜂;孙晓峰负责市场对接,联系收购商;杨文远负责基础设施建设,修路、通水、通电;陈默和苏雨负责技术指导,还从大学请来了教授团队。

    

    过程困难重重。有的职工领了菌种,不会管理,木耳烂了一半;有的承包了水塘,林蛙全跑了;有的建民宿,不懂设计,房子盖得不伦不类。

    

    但合作社有耐心。技术员住在林场,一家一家指导,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陈阳更是几乎天天泡在林场,和工人们同吃同住。

    

    这天,陈阳正在帮李强搭建木耳种植棚,王桂花急匆匆跑来:“陈老板,不好了!张大爷……张大爷晕倒了!”

    

    张大爷叫张福贵,六十二岁,是林场的老工人,本来该退休了,但儿子有病,孙子要上学,他非要承包山林,想多挣点钱。

    

    陈阳跑到张大爷家时,老人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张大爷,您怎么了?”

    

    “没……没事,”张大爷喘着气,“就是……就是着急。我种的木耳,不出耳,急得上火……”

    

    陈阳检查了张大爷的木耳棚,发现问题了——棚子太密,通风不好;湿度太大,温度太低。

    

    “大爷,问题在这儿,”陈阳说,“木耳喜欢通风,您这棚子得改。另外,现在早晚温差大,晚上得盖草帘保温。”

    

    “可……可我没钱改了啊,”张大爷眼泪下来了,“买菌种、建棚子,已经把买断工龄的钱花完了。要是再赔了,我……我真没法活了……”

    

    陈阳心里一酸。他掏出钱包,数出一千块钱:“大爷,这钱您拿着,先把棚子改了。赔了算我的,赚了是您的。”

    

    “这……这怎么行……”

    

    “拿着!”陈阳把钱塞进老人手里,“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张大爷老泪纵横,握着陈阳的手,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传开后,工人们对合作社更加信任了。原来观望的人,也纷纷报名。

    

    三个月后,第一批成果出来了。李强的木耳丰收了,一亩地收了八百斤干耳,卖了六千多块钱;王桂花的蘑菇棚,出了两茬蘑菇,收入四千多;张大爷的木耳棚改造后,也出了好耳,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更让人惊喜的是,第一批民宿建好了。五栋木刻楞房子,散落在林间,古朴雅致。国庆节期间,来了第一批游客——都是省城来的,听说这里能体验林区生活,能采蘑菇、摘野果,还能看到野生动物。

    

    游客们住在木屋里,白天跟着工人们进山,晚上围着篝火唱歌跳舞,走的时候大包小包买山货,还预订了下次的房间。

    

    林场活了。下岗职工有了收入,有了希望。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家属区,又有了笑声。

    

    年底,林场开了总结大会。刘场长拿着报表,手都在抖:“同志们!咱们林场……活了!今年,在林下经济带动下,职工人均增收五千元!最重要的是,咱们找到了新路——不砍树也能致富的路!”

    

    台下掌声雷动。很多老工人边鼓掌边抹眼泪。

    

    张大爷走上台,给陈阳深深鞠了一躬:“陈老板,谢谢你!是你给了我们这些老骨头第二次生命!”

    

    陈阳赶紧扶起老人:“张大爷,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我不过是搭了把手。”

    

    大会最后,刘场长宣布:“经上级批准,大兴安岭林场正式改制为‘兴安岭林业发展股份有限公司’。陈阳同志被聘为公司顾问,合作社占股百分之三十。从今天起,咱们和林场,真正成了一家人!”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散会后,陈阳站在林场的高处,看着这片焕发生机的土地。远处的山林,近处的菌棚,星星点点的木屋,还有那些忙碌的身影,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

    

    他想起了重生前的那个冬天,他独自在山里,又冷又绝望。那时的他,眼里只有自己的温饱,哪会想到有一天,能带领这么多人走出困境,找到新路。

    

    重生一世,他改变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运,更是无数人的命运。

    

    这才是他最大的成就。

    

    远处传来伐木工的号子声——不是砍树,是在修建新的旅游步道。歌声粗犷豪迈,充满希望。

    

    陈阳笑了。

    

    林场改制成功了,但发展的路还很长。

    

    他要带着这些人,把这片绿水青山,变成真正的金山银山。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里的人们,为了子孙后代。

    

    这条路,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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