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林家小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婉娘早早起身,换上了一那身鹅黄色的新衣裳。棉布柔软,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是芝兰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对镜梳妆时,她特意戴上了顾文渊送的白玉兰花簪——今日拜年,也算是个好彩头。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王氏正给蓉儿穿新衣,粉色的袄子衬得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娘,好看吗?”蓉儿转着圈问。
“好看,咱们蓉儿最好看。”王氏笑着给她梳了两个小髻,插上婉娘买的红绒花。
林老根和林大山也换上了新做的深蓝棉袍。父子俩站在一块儿,王氏左看右看,眼里满是笑意:“这才像过年的样子。”
芝兰月份大了,起身晚些。婉娘端了碗红糖鸡蛋进去:“嫂子,慢慢起,不着急。”
“哪能不急。”芝兰在婉娘的搀扶下坐起来,“今儿初一,要给爹娘拜年呢。”
等芝兰收拾妥当,一家人在堂屋站定。林老根和王氏端坐上首,林大山领着芝兰、婉娘、蓉儿,齐齐跪下磕头。
“给爹娘拜年,祝爹娘身体康健,福寿绵长。”林大山声音洪亮。
“祝爹娘新年万事如意。”芝兰柔声道。
婉娘和蓉儿也磕了头,说了吉祥话。林老根乐得合不拢嘴,王氏则忙不迭地拉起孩子们:“快起来快起来。”又拿出早就备好的红封,一人一个,“平安顺遂,岁岁吉祥。”
红封里装着崭新的铜钱,用红绳串着。蓉儿捧在手里,眼睛亮晶晶的:“谢谢爹娘!”
早饭是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婉娘特意在几个饺子里包了铜钱——谁吃到谁有福气。结果林大山吃到一个,王氏吃到一个,最后一个竟被蓉儿吃着了。小丫头举着铜钱欢呼:“我有福气!我有福气!”
饭后,开始出门拜年。按规矩,先去近邻。
第一家是王婶子家。 走到王家院外,就听见杏儿清脆的声音:“爹娘,林婶子家来拜年了!”
王婶子系着围裙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哎呀,林大哥林嫂子,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坐!”
杏儿今年十五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她见到婉娘,亲热地拉住手:“婉娘姐,你这衣裳真好看。”
“你身上这件也好看。”婉娘打量杏儿的新衣——水红色的袄子,虽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显见是下了功夫的。
虎子十岁,虎头虎脑的,见了林大山就喊:“大山叔,你答应教我套兔子的!”
“开春就教。”林大山笑着摸摸他的头。
两家人坐在堂屋里,王氏拿出早就备好的礼:一斤红糖,两包点心,还有婉娘做的菌油一瓶。“一点心意,别嫌弃。”
王婶子连连推辞:“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帮衬我们的还少吗?”说着也要回礼,被王氏按住了。
“咱们邻里邻居的,不说这些。”王氏拉着王婶子的手,“杏儿也大了,可说亲了?”
提到这个,王婶子脸上露出愁容:“说了几家,都不太合适...要么家境太差,要么人不踏实。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可不能委屈了。”
婉娘心中一动,想起周老板店里有个伙计,为人老实,家境也尚可,前些日子还托她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便轻声对王婶子道:“婶子若不嫌弃,我倒有个人选,年后打听清楚了,说与您听听?”
王婶子眼睛一亮:“婉娘你说的人,定是好的!”
说笑间,杏儿端来糖水鸡蛋,每人碗里卧着两个白生生的荷包蛋。这是乡里待客的最高礼节了。
离开王家,下一站是赵木匠家。赵木匠手艺好,为人厚道,林家这些年的家具都是他打的。走到赵家院外,就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大年初一还在做活,可见生意红火。
“赵师傅,给您拜年了!”林老根在门外喊道。
赵木匠系着皮围裙出来,手上还拿着刨子:“林老哥!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
赵家两个儿子都在家。大儿子跟着父亲学木匠,小儿子在镇上念书。见林家来人,忙端茶倒水。
“赵师傅这手艺,越发精进了。”林大山看着院里半成品的家具,赞道。
赵木匠笑道:“托大家的福,今年活多。对了,听说你们要在村里盖作坊?若是要用木料、打家具,尽管找我。”
“那是一定。”林老根点头,“开春就动工,到时候少不得麻烦您。”
婉娘注意到赵家堂屋里挂着一幅新画——竟是上次她给锦绣坊画的“竹影”蜡染图样的仿制品。虽不及原版精致,但意境有了七八分。
赵木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这是我在镇上学堂看到的,觉得雅致,就请人临摹了一幅。听说是婉娘姑娘的手笔?了不得啊。”
婉娘谦虚道:“随手画的,赵师傅过奖了。”
从赵家出来,日头已升高。林老根看看天色:“去张师傅家吧,中午前得赶到。”
张大膀子家在村西头。还没进门,就听见院里传来“嘿哈”的练武声。推门进去,只见两个半大小子正在对练,拳脚虎虎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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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师傅,给您拜年了!”林大山高声喊道。
张大膀子从屋里出来,见是林家,脸上露出爽朗笑容:“大山!林老哥!快进来!”
两个小子收了势,齐刷刷行礼:“林叔,林婶,大山哥,嫂子,婉娘姐姐,蓉儿妹妹,新年好!”
张大膀子的大儿子十五,小儿子十三,都跟着父亲习武,身板结实,眼神清亮。王氏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越看越喜欢:“又长高了,真精神。”
“张师傅教得好。”林老根笑道,“这两个小子,将来定有出息。”
张大膀子摆摆手:“庄稼人,能有什么出息?强身健体罢了。”说着看向林大山,“倒是大山,上次猎熊那手箭法,我看可以传给我家这两个小子。”
“张师傅说笑,我那点本事,还不是您教的。”林大山忙道。
婉娘送上林家准备的礼——除了寻常的年礼,还有特意给张大膀子备的一坛好酒,给两个孩子的新衣料子。张大膀子也不推辞,收下了,又回赠两只风干的野鸡:“山里打的,炖汤香。”
从张家出来,已是晌午。最后一家是里正家。
里正家在村里最气派,青砖瓦房,院墙高大。里正姓陈,五十多岁,在村里德高望重。听说林家来拜年,亲自迎到门口。
“老根,新年好啊!”里正拱手,“这两年你们家红火,还帮衬着村里人,这是给咱们村争光了。”
林老根忙还礼:“叔过奖,都是托大家的福。”
林有福将人让进堂屋,里正夫人端上茶点。说起开春盖作坊的事,里正连连点头:“这是好事!村里闲人多,有个活计,大家日子都好过。有什么需要村里出面的,尽管说。”
“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林老根感激道。
拜完年回到家中,已是午后。婉娘赶紧下厨做饭——拜年走了半天,大家都饿了。简单做了几个菜:腊肉炒蒜苗,鸡蛋炒韭菜,炖了锅白菜豆腐汤。就着早上的剩饺子,一家人吃得香甜。
饭后歇息时,王氏算着收到的回礼,笑道:“今年这年拜得值,收的礼比送出去的还多。”
“那是大家看得起咱们。”林老根抽着烟,眯着眼,“咱们也要记得这份情。”
初三一大早,芝兰就起身了。今日要回娘家,她格外用心打扮——穿了那身水蓝色的新衣,发髻上插了支银簪,虽然肚子高高隆起,但气色红润,眉眼间都是温柔笑意。
林大山套好牛车,车上铺了厚厚的棉被。婉娘扶芝兰上车,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我陪嫂子去,路上有个照应。”
王氏往车上装东西:给亲家的年礼装了满满一筐——两条腊肉,十斤粉丝,四包点心,2斤腊肠,还有婉娘特意做的炸货。又给芝兰包了件大氅:“路上冷,盖着腿。”
蓉儿也要去,被王氏拉住了:“你乖乖在家,姐姐和婶婶下午就回来。”
牛车晃晃悠悠出了村。冬日田野空旷,远处的山峦覆着薄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芝兰望着熟悉的道路,轻声道:“半年没回娘家了。”
“这次回去,岳父岳母见了你,定是高兴。”林大山赶着车,回头笑道。
芝兰娘家在十里外的王家村。不到一个时辰,牛车就进了村。王家早得了信,芝兰的父母早早等在村口。
“大山!婉娘!”杨猎户迎上来,杨猎户小心扶女儿下车,“慢点慢点。”又对林大山道,“你娘从昨儿就开始念叨,可算把你们等来了。”
杨家院子比林家稍小些,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杨母听见动静,忙从屋里出来。杨母一见芝兰,眼眶就红了:“我的儿,这肚子...怎么这么大?”
“娘,是双胎。”芝兰握住母亲的手,柔声笑道。
“双胎?!”杨母又惊又喜,拉着女儿左看右看,“好好,真是天大的福气!”又看向林大山,“大山,你可要好好照顾我闺女。”
林大山忙道:“岳母放心,芝兰在家里,我们都当宝似的。”
杨父招呼大家进屋。堂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杨母赶紧端上热茶,又捧出一盘炒花生、一盘芝麻糖。
婉娘将年礼一一拿出来,杨母看了直咂舌:“这...这也太多了!亲家太客气了。”
“不多不多。”婉娘笑道,“这些粉丝是自家做的,菌油、肉也是我做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提到粉丝,杨猎户来了精神:“听说你们家粉丝在府城都卖得好?村里都传遍了,说林家出息了。”
林大山简单说了说粉丝的事,杨父听得连连点头:“这是正经生意,能做长久。”又问,“开春盖作坊,人手够不?不够的话,咱们村也有闲人,我帮着找几个老实肯干的。”
“那敢情好。”林大山笑道,“正愁人手呢。”
午饭是杨家准备的,虽不如林家丰盛,但诚意十足。炖了一只鸡,炒了腊肉,蒸了条鱼,还有几样时蔬。杨母特意给芝兰炖了碗鸡汤,里面加了红枣、枸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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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喝点,补身子。”杨母看着女儿喝汤,眼里满是慈爱。
饭后,女眷们在里屋说话。王母拉着芝兰的手,细细问孕中的情况,又拿出早就备好的小衣裳——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虎头鞋、小肚兜、包被,一套套叠得整整齐齐。
“也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就都做了些。”王母摩挲着柔软的布料,“若是两个小子,这些红的也能穿;若是一男一女,就更好了。”
芝兰眼眶发热:“娘,您眼睛不好,还做这么多...”
“给我外孙做衣裳,高兴还来不及呢。”杨母笑着,又看向婉娘,“听说婉娘要嫁到顾家了?那可是读书人家,好姻缘啊。”
婉娘点头:“顾家人都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王母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塞给婉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添个妆。”
婉娘推辞不要,杨母硬塞到她手里:“拿着!你待芝兰好,我都知道。这半年,要不是你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她身子哪能养得这样好。”
说得婉娘也不好再推,只能收下,心里暖暖的。
男人们在外屋喝茶说话。杨父问起林家的打算,林大山细细说了准备盖作坊、扩大粉丝生意的事。杨父沉吟道:“这是个正经路子。不过树大招风,生意做大了,难免有人眼红。你们要谨慎些,该打点的要打点,该留心的要留心。”
“岳父说得是。”林大山恭敬道,“我们一定小心。”
夕阳西斜时,林家该返程了。杨母给装了一车回礼——自家做的糍粑、腌菜、花生,还有给未出世孩子的一篮子鸡蛋。
“路上慢点。”杨母扶着车门,不舍地看着女儿,“芝兰,好好养着,生产前娘去看你。”
芝兰点头,眼里有泪光:“娘,您也保重身体。”
驴车缓缓驶出王家村。芝兰回头望了许久,直到看不见娘家的屋檐,才转过身,轻轻靠在林大山肩上。
婉娘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这样的亲情,这样的牵挂,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
回到家时,天已擦黑。王氏早就备好了晚饭,见他们回来,忙问:“亲家可好?”
“都好。”林大山扶着芝兰下车,“岳父岳母让带话,谢谢爹娘对芝兰的照顾。”
晚饭后,一家人在堂屋里烤火说话。说起今日拜年和回娘家的见闻,个个脸上都带着笑。炭火噼啪,映着每个人的脸庞,温暖而满足。
婉娘想,这就是过年了吧——走亲访友,互道祝福,在寒冷的冬日里,用亲情温暖彼此。而新的一年,就在这份温暖中,悄然开始了。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支烟花,“咻”的一声窜上夜空,绽开一朵绚烂的花。蓉儿趴在窗边看,欢呼:“真好看!”
是啊,真好看。婉娘望着夜空中的花火,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新的一年,定会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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